直到一个时辰后,有内侍来催,他才起身离去。
午膳时,众人勉强用了几口。
碗筷放下,又都聚到了正厅里,谁也不说话,只等着。
午后未时,周氏又醒了。
这一次,她的目光已经非常浑浊了,可还是很努力的缓缓转过头,从离她最近的江尚绪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努力辨认每个人是谁,又像是在把每一个人的脸刻进心里。
看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晚膳过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秋风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有人在里面守着,其他人在外间,或站着,或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中,只听屋外传来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姑娘,您可算来了!”
众人怔愣之际,便见赵允承扶着皇后江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江琼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减,眼眶微红。
她顾不上与众人寒暄,径直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周氏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江琼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
“母亲,女儿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女儿好不好。”
赵允承也跪在一旁,轻声道:
“外祖母,您睁开眼看看,母后她来了,她来见您了。”
周氏的手指动了动。
她似乎听到了,眼皮颤了颤,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
只不过她目光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可听到声音,她知道是谁,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眼神慢慢聚焦。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抬手,想最后摸一摸女儿的脸,可没有一丝力气了。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江琼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母亲……”
周氏定定地看着女儿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
不到几息,她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就这样最终封存在她的脸上。
“母亲?母亲!”江琼叫道。
身后的嬷嬷凑过来,探了探周氏的鼻息,手猛地一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夫人……没了……”
江琼的哭声猛地拔高,撕心裂肺。
“母亲!您醒醒!您再看看女儿!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来迟了啊——”
身后的众人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哭声顿时响彻整个院子。
……
勤政殿里,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
钱喜端了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
““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子殿下带皇后娘娘出宫了。”
景隆帝的笔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两日,他跟皇后提起过,让礼部安排出宫省亲事宜。
皇后拒绝了,她当时说,“不想兴师动众,让母亲安安静静走吧”。
回过神来,景隆帝道:
“让底下人把嘴封严实了,朕不想因为皇后私自出宫一事再起风波。”
钱喜点头,“奴才已经吩咐过了。”
话音刚落,殿外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来跪下。
“陛下,忠勇侯府派人来传信,秦国夫人,薨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传令礼部,前去江家筹办后事,依当年魏国公府老夫人的规格,风光大葬。”
内侍领命而去。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只剩下钱喜一个人,他放轻声音开口:
“陛下,您别太伤怀了。秦国夫人年事已高,这也是——”
“朕知道。”景隆帝打断了他,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摆驾凤仪宫吧,别让人去江家催,朕等她回来。”
钱喜应是,连忙去准备轿辇。
景隆帝站起身来到窗边朝外望去,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大,就连天上也瞧不见一丝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