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承只说无妨,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有内侍进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才站起身来,带着太子妃告辞了。
周氏再次醒来,已经是晚膳时分了,屋里是秦氏和钱氏伺候着。
这一回,她似乎精神好了些,喝了小半碗粥,目光也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
“世贤呢?”她突然问道。
秦氏连忙道:
“在前头用饭呢,我让人去叫他。”
不多时,江世贤小跑着进来,后面跟着一众人。
他在床前跪下,握住周氏的手,脸上带着笑,“祖母,您醒了。”
周氏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出生时不过小小一团的长孙,他如今过了而立之年,长得仪表堂堂,已经是江家的顶梁柱了。
“这么大人了,跑这么快做什么。”她笑着嗔了一句。
简单的一句话,江世贤的眼泪却突然夺眶而出。
自小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顾不得其他,哽咽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周氏另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擦了擦眼泪。
“傻孩子,人终有这么一遭。祖母年纪大了,你这样,只会让祖母走得不安心。”
可江世贤的眼泪越来越猛,三十岁的大男人,此刻在祖母面前,失态得不能自已。
周氏没有再说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眼角也闪烁着泪花。
她已经有些乏了,又想睡了,可目光还在往后头的人身上扫。
这些孩子们,都在了。
“澈儿,来。”周氏又出声,只是声音里,倦意明显。
江世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床前跪下,挨着江世贤。
此刻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直在往下掉。
周氏拉着他的手,笑了。
“我们家世澈啊,从小就最乖巧懂事了,不如你兄长闹腾,总是让人操心。可祖母知道,越听话、越省心的孩子,越容易让长辈们忽视。”
她顿了顿,喘了两口气,“你呀,得学学你兄长他们,有什么事,哪里受了委屈,不能闷在心里,向来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得讲出来,知道吗?”
江世澈只闷闷地哭着点头。
“孙儿知晓,等祖母好起来,孙儿今后但凡受了委屈,都来找祖母做主。”
周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尽管已经累得眼睛都要闭上了,她还在哄着这个幼孙:
“好,好,澈儿乖,等祖母给你做主。”
她又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祖母累了,想再歇歇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
可众人哪敢离开?都担心她是回光返照之相,一个个守在内外,谁也不肯走。
这一夜,主院内灯火通明。
周氏沉沉睡着,呼吸又浅又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等到天亮的时候,她的胸脯依旧微微起伏着。
还在,还在撑。
苏晚意想叫醒她,再喂点药。
可周氏只是睁了睁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又闭上了。
昨个儿还能好好说话的人,如今药已经喂不进去了。
傍晚时分,周氏又醒了。
众人急忙凑上去,又命人端了参汤过来。
可周氏只是看了看他们,又瞧了眼门口的方向,还没等参汤送入口中,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什么都喂不进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
到了戌时,众人被秦氏强制吩咐回自己院里休息,眼下还不知周氏什么时候断气,过几日后事还有的忙,不能所有人昼夜不眠,一直死守着这里。
江尚儒一家也回去了,这几天,他们都是早上用了早膳就过来,直到夜间才回去。
这一晚,江琰和苏晚意留下守夜。
次日一早,众人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主院。
秦氏等人问情形如何,江琰只坐在床头定定瞧着母亲,目光有些空洞,没有说话。
苏晚意低声道:
“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醒呢。”
桂花的甜香隐隐飘来,可众人心间只有一片苦涩。
赵允承下了早朝就过来了,他在内室站了许久,看着外祖母那张灰白的脸,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