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对阵百战劲旅,体魄、甲胄、搏杀技巧皆处于下风,却能依托地形,活用新式战术,节节抵抗,不断给对方制造麻烦,这份成效,远超我的预期。”
他看向姚彦,神色诚恳:“彦章,你练兵有方,调度得当,一月时间打磨出这样一支队伍,劳苦功高。”
姚彦章连忙拱手躬身,谦逊回道:“节帅过奖了。末将不敢居功。狼军能有如今模样,一来是士卒肯吃苦、肯用心,二来全赖节帅定下的三三制战术精妙,因地制宜,契合山地作战。末不过是依令操练,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不必过分自谦。”刘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时日已然不多,开春便要大举进兵朗州、清剿雷彦恭。狼军是插入十万大山的尖刀,继续抓紧打磨细节,补齐配合短板,争取早日做到全员磨合到位,随时可以开赴前线。”
“末将谨遵将令,定不负节帅所托!”姚彦章高声领命,神情坚毅。
安抚嘉奖完狼军一众将士,刘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玄山都牙兵阵列。
五百精锐牙兵此刻个个面色羞愧,头垂得极低。往日里他们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今日和新兵反复缠斗,连连出现“伤亡”,骄傲的心态备受打击。
刘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不怒自威,淡淡开口:“许久未曾经历大规模战事,看来你们平日操练也渐渐松懈了。仗着甲坚力强,便心生骄惰,轻敌冒进,被新兵的战术牵制,损兵折将。今日的演武,便是给你们敲响警钟。”
全场鸦雀无声,玄山都士卒大气不敢出。
“从今日起,玄山都全体操练强度,翻倍提升。”刘靖下达严令,字字铿锵,“戒骄戒躁,重拾往日锐气。精锐之名,不是靠往日功绩守住,是靠日复一日的苦练拼来!”
许龟闻言,立马挺身而立,高声领命:“末将遵命!定严格执行操练新规,整肃军纪,重振玄山都声威!”
五百玄山都牙兵齐声轰然应答:“喏!”
声浪震荡山林,久久不散。
演武彻底落幕,两军各自整队,依次撤出山间演武场,返回城郊大营。
冬日的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在连绵群山之上。一场持续整日的山地实战演武,落下帷幕。
表面上看,狼军每一轮都落败,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支新生的山地劲旅已经完成了质的蜕变。三三制战术经实战检验,证明了其在复杂地形下的巨大价值;五千蛮僚子弟褪去山野稚气,真正成长为一名名合格的战士。
而玄山都也经此一役,打掉了骄气,重拾危机意识。
巴陵城内,军械赶工日夜不停,狼军、亲军双线砺兵稳步推进。虔州的一月归降期限正在倒计时,朗州雷彦恭依旧盘踞深山游击四方,江淮、河东、洛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荆南的备战节奏,已然拉满。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十万大山之内,必将掀起一场惊天大战。这支以“狼”为名的新军,也终将踏上前线,在群山密林之中,亮出锋利獠牙。
……
天祐十年初春,岁首刚过,年味尚未完全消散。
北方大地依旧被深冬的寒意牢牢裹挟,幽州蓟县城外旷野白雪皑皑,冰封的河道蜿蜒如银带,凛冽北风终日穿梭在街巷坊市、城郭楼宇之间,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这座地处北疆的重镇,如今掌控在刘守光手中。
此前数镇联名上表,尊刘守光为 “尚父”,名义上尊崇有加,实则是河东李存勖与周边藩镇联手布下的圈套。
众人假意示弱、步步退让,本是想借此助长其骄狂之心,诱使其做出僭越之举,好借机兴兵讨伐。而刘守光本就心性暴戾、野心勃勃,得了 “尚父” 这一尊号后,只当是四方诸侯畏惧自己兵强地广,愈发目空一切,幽州城内的风气也日渐奢靡乖戾。
开年初三,新年的喧嚣还萦绕在街巷之间,幽州城南门忽然传出阵阵车马轱辘之声。
数支仪仗队伍前后相接,自城外一路驶入城中,旗帜鲜明,仆从如云。成德军节度使王镕、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连同另外三镇藩属,遵照此前与晋王李存勖暗中定下的谋划,各自派遣心腹使节,联袂抵达蓟县。
对外说辞,皆是前来恭贺刘守光荣登尚父之位。
一时间,幽州城内气氛愈发热闹,州府衙署早早接到通报,上下官吏奔走忙碌,整座城池都因这接连而至的外使,蒙上了一层虚假的繁盛气象。
幽州节度府坐落于罗城中心,外有牙城环绕,固若金汤,院落纵深广阔,殿宇巍峨。
主殿宽敞宏大,廊下悬挂新春彩灯,殿内燃着数座鎏金炭火盆,熊熊烈火驱散了室外严寒,殿内暖意融融。刘守光端坐主位,一身锦缎蟒袍,腰束玉带,身形肥硕,面色泛红,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眉宇间尽是倨傲蛮横。
自打被五镇共尊为尚父,他便认定自己声威震动河北,各路诸侯皆已慑于幽州兵马,不敢与之争锋。每日里宴饮不休,沉迷酒色,对待麾下臣属也愈发喜怒无常。
听闻五镇使节一同登门道贺,他心中得意万分,当即传令大开中门,以高规格接待来使。
不多时,五镇使节在府中官吏的引导下步入大殿。众人皆是身着体面官服,手捧贺表,身后随从抬着一箱箱贺礼,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北疆珍兽皮毛琳琅满目,堆放在殿侧,光华夺目。
五名使节依次上前,躬身行大礼,言语恭敬至极。
“我主听闻尚父荣膺尊号,心中不胜欣喜,特遣小臣远道而来,奉上薄礼与贺表,恭祝尚父福寿绵长,威镇北疆!” 为首的王镕使节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其余四镇使节也纷纷附和,一连串恭维话语接踵而至,将刘守光的武功、威望吹捧到了极致。
刘守光端坐高位,身子微微后仰,一手搭在椅扶上,指尖轻轻敲击,脸上笑意毫不掩饰。他抬手虚扶:“诸位免礼。远路奔波,一路辛苦了。”
“能为尚父道贺,我等何谈辛苦。” 使节们再度拱手,言辞越发恭谨。
刘守光见状心中更是受用,当即下令大排宴席,就在节度府主殿设宴,款待五镇来使。
后厨即刻忙碌起来,不多时,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案桌,北疆烤肉、陈年佳酿、南北特色果品摆满长案。殿内丝竹乐声缓缓响起,一派宴乐升平的景象。刘守光居于主席,五镇使节分坐左右,幽州本地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气氛渐渐热烈。
众人举杯交错,笑语喧哗。
五镇使节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开始借着酒意,话里有话地暗中唆使。
一名须发微白的使节放下酒盏,看向主位的刘守光,故作感慨地开口:“如今天下大乱,唐室倾颓,四方藩镇各自割据。强者跨州连郡,南面称尊;弱者据守一隅,俯首称王。尚父如今坐拥燕地千里,兵甲数十万,麾下猛将如云,北疆诸部无不望风归附,这般声势,仅仅屈居‘尚父’之位,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两侧幽州文武脸色皆是一变,不少人面露不安。
尚父已是人臣之巅,再往上,便是帝王尊号,此言分明是撺掇僭越,形同谋逆!
另一名使节连忙接过话头,顺着语气继续煽风:“是啊。放眼天下,西蜀王建,偏居一隅尚且建元称帝,自立一国,尽享帝王威仪。尚父坐拥燕地两千里沃土,城池坚固,兵马精强,雄踞北疆,论实力远胜蜀中。如今四方诸侯皆对尚父敬畏有加,若顺势登极称帝,建立国号,名正言顺统领燕地,岂不是顺天应人之事?”
“尚父威名震河北,百姓倾心,将士用命,此时称帝,正是万民所盼啊!”
几名使节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称颂夸赞,实则句句都在撩拨刘守光心底的称帝野心。
话语看似委婉,用意却昭然若揭。
坐在席间的幽州掌书记乃是朝中老臣,为人正直,深知僭越称帝乃是灭门大罪。
听闻使节一番煽动之词,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面色严肃地出声驳斥:“诸位使节慎言!尚父受诸镇推举,位列尚父,已是尊荣至极。如今天下名义上仍有唐祚存续,妄议称帝,乃是大逆不道之举,还请诸位收回妄言,莫要再胡言乱语,招惹祸端!”
这名老臣语气恳切,也是想及时拦住祸事。
可这番话,却瞬间扫了刘守光的兴致。
原本听得飘飘然的刘守光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三角眼猛地一瞪,周身蛮横戾气瞬间迸发。他重重一拍桌案,杯盘碗筷叮当作响,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震慑,乐声骤停,乐工也慌忙停手,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
刘守光怒视着那名掌书记,厉声呵斥:“放肆!本座与诸使闲谈,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