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没妈的孤儿。」
6
儿子念的是名校。
这个城市发展的很快,自己当初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做化工厂化验员时,才只有一环。认识了孩子他妈的时候,是一环半。等自己发财了,跟孩子他妈结了婚,城市建起了二环。等孩子念书,这都三环了。
这个学校一直在一环里教书育人,每年把一批一批孩子送到各大高校。当初自己也不是没考虑过送出国,可送出国了,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太寂寞,还是拿钱买进学校吧。
「对您孩子的事儿,我们深感悲痛。」
快退休的老校长双手捧了一杯茶,讨好的放在岳安明面前。他眉头微皱,和班主任对视一眼。
「但真的不是谋杀,您看警察也说了,腰带上只有孩子的指纹,并且孩子…的那天,我们学校在开百年校庆大会,莫说是学生老师,连宿管阿姨都聚在礼堂里,我们又是封闭学校,您说还能有谁有机会杀人呢?」
岳安明盯着这个秃顶的男人,一旁的班主任老师也鞠躬弯腰,这是真的,我们楼道里都有监控,也没有人进您孩子的宿舍。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我儿子上吊的?」
「他发现的。」
校长连忙捅了捅一旁的孩子,这个头发凌乱,豆芽菜般的孩子蜷缩在沙发里,校服上全是墨水,如果不是校长提示,他都没有发现这个孩子。
孩子没有说话。
「王晓东,你说话啊!」
校长急了,这个孩子依旧闷头不发一言。岳安明青着脸抓过他的手,这个孩子就势护住他的头,这让岳安明气急反笑,他突然感受到指尖的异样,那孩子的手腕密密麻麻的,全是刀痕。
岳安明愣了。
孩子见岳安明看到了自己的手腕,死灰一般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疯狂,随后又被他隐藏的很好,他平静的整理了校服上的褶皱,拉下袖口遮住手腕。
「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是我儿子的朋友?你怎么知道他会自杀?」
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网友,约死群里我们一起约死过,这回他成功了。」
岳安明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叫这回?你们之前还约死过?」
这个小男孩点了点头。
「上次被人劝下来了。」
「那他为什么要自杀?他因为什么?为什么上次要自杀,我都不知道?你不是他朋友吗?陪着他一起死的朋友?你就不知道劝劝他吗?」
无数个谜团同时拧在岳安明的心头,他迫切的要得到答案,可面前这个男孩冷漠的态度让他恼火不止,他红了眼眶,在老师们的阻拦下依然揪住了这个男孩的衣领。这个豆芽菜脸上露出嘲讽般的笑意,看着如同公牛一般暴怒的岳安明。
「你他妈的还是个父亲。」
「你孩子都差点死过一次了,你居然不知道,你他妈的居然是个父亲。」
「你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儿子」
岳安明平静了下来。
「你不是有你儿子的手机吗?是不是试了他的生日,你的生日,全都没有解开密码?很困惑吧?他死前说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都在这个手机里。」
豆芽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试试这个数字。」
「9748。」
7
就去死吧。
岳安明打开了这个小小的手机。
他坐在儿子的书房里,这间房子200多平,他选了最向阳的一间给儿子,这样儿子能在阳光明媚下念书了。
可现在孩子走了,他坐在儿子念书的位置,他发现这间书房真的很大,月亮出来,他的身影在墙上投射出层层鬼影。他的厂子内有卧室,每夜他都会不回家,直接睡在厂子里。而他的儿子岳清,就睡在这鬼气森森的房子里。
他从不知道这些事。
「你在干嘛?马上校庆开始了。」
「我坚持不住了。」
「别这样,再挺一下,你不是还有Alice吗。」
「我真的累了。」
岳安明打开儿子的QQ,弹出来的第一个从碎裂的屏幕间看到这一行字,那一天,他还在酒桌上,跟两个老外勾心斗角。他的儿子在老旧的栏杆间挣扎着断了气。
他向前翻去,一口气,翻到聊天记录的开头。
「群里来的,一起走?」
「想走,但不敢。」
「我也不敢,我没有朋友,我怕我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我也没有朋友,没有人陪我走。」
「以后一起。你在哪儿?」
「一中。」
「我也在一中,你是高几的?」
「高一的,刚转校。」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富二代。」
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他给儿子选了住宿。他怕的是自己不回家,儿子走读可借机夜不归宿,荒废了学业。
「你太扎眼了。」
「为什么?」
「这里的孩子都不会穿爱马仕的腰带,也不会穿AJ。」
「那我换成普通的?」
「别,他们已经知道你有钱了,倒不如买条假的,告诉他们你系的是假货。」
「系真货怎么了?」
「格格不入。」
「那我每个人送他们一双AJ吧。」
他点了点头,这个做事方法是他的儿子。
「晓东,他们欺人太甚!」
「怎么了?」
「他们把AJ剪碎了,洒到了我书桌上,还抽了我一耳光。」
「这没有用的,你是拿钱买进这个学校的,他们则是省级尖子生,被请来的。你比他们有钱就来了,拉低了他们的身份,这就是罪过了。他们看不起你,你给他们再多礼物,也看不起你,他们只是又多了机会羞辱你。」
「凭什么?」
「因为有钱本来就是罪过,更何况,你们家罪过大到,他们再天之骄子,再拼命努力,也追不上这个差距,这就是恨了。」
岳安明开始紧张,他心头被狠狠揪起。
「我受不了了,他们一周打我七天,今天…」
「到剪阴毛这一步了吗?」
「还烧了,让我喝下去。」
「我们走吧。」
「我…….我不能走,Alice不让我走。」
「Alice?」
「我答应了她,高考后,我考上好大学,然后跟她在一起。」
「那我是不是要一个人走了?」
「再……忍忍吧。」
岳安明抓住大腿肌肉,紧紧的咬住嘴唇,直至嘴里满是血味。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干了什么??他们在阳台上对你做了什么??」
「Alice…她说我高考…」
「他们在你身上纹了什么?」
「垃圾,没妈的孤儿。」
「宋伟这个王八蛋!!!」
「我没有妈妈。」
「我也没有妈妈,我也没有爸爸。」
「我有爸爸,但是我并不在意他,我还没有见到Alice,我舍不得她。」
「你真是她的一条狗,一条好狗。」
「我的命就在她身上了。」
岳安明知道凶手是谁了,宋伟。
他恨,锤心一般的恨,他恨这个宋伟,他明白了,是校园暴力,他逼死了他儿子,在他儿子身上纹了耻辱性字样。
背后窗外的风呜咽,似乎是什么在哭泣。他前所未有的期望有鬼,这样儿子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摘下眼镜,捂住双眼,大捧大捧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
儿啊儿,你如果有知,那你且看着,爹替你报仇去了。
岳安明咬紧牙关,眼睛通红。
8
「你这是要杀人!你是要犯法!」
熟悉的警察拍着桌子,隔着铁栅栏冲他怒喊。
岳安明只出去了一天,就闯了大祸,他混进学校,拿着标枪就要扎死那个叫宋伟的男生,多亏在场的体育老师尽职尽责,把他摁在地上,才没发生人命官司,
「我要杀了他。」
岳安明戴着手铐,平静的看着他。
「你儿子死了,你自己也要寻死?」
「是。」
岳安明叹了一口气,功亏一篑。
「你有没有当过父亲?你没有,你还是个小年轻。」
「我有很多钱,我这辈子都花不完,我的厂子很挣钱,一克几毛钱的成本的铜盐,一克几块钱的钾盐,一升十几块的溶液,我能做出了一毫克八百块的抗癌药。没有人不要命,要命就得拿钱买我的药。」
「我认识很多外国人,他们都要求着我。我有大房子,我有好车,我为国家交了多少税?我养活了多少人?我走到哪儿,他们都要叫我一声,岳总,老板。我是人上人。」
「我的儿子,要继承我的产业,他什么罪都不用遭,他走到哪儿,大家会看他的脸色,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就是我的全部,他就是我的命。他的命没了,我的命也就没了,我都没死,他不准死。谁要我的命,我就要他的命」
岳安明从铁栅栏内伸出一根食指。
警察凑近栏杆。
「老兄弟,反省反省,你儿子的死是因为宋伟吗?到底因为谁,你自己不清楚吗?」
岳安明愣了,随后他再次满眼怒火,不住的点头。
「对,对,不是宋伟。」
是Alice,谁是Alice?
9
岳安明被分配到这个城市时,还是个大学生,被分配做了化验员。
这个厂子很大,每天吞吐着化工原料,然后做出一袋袋成品粉末。岳安明在管线间低头穿梭,上班时盯着瓶瓶罐罐化验,休息时,就和来这打工的村民一样,坐在原料堆上吃饭盆里的饭。他这种大学生不值钱,现在已经九七年了,早不是来个大学生就能吃香的时候了。更何况他这样五短身材,貌不惊人的。
跟他一起吃饭的村民越来越少,他的工作越来越清闲,听闻工厂效益不好,要大下岗,正规员工都要走了,何况打工的村民呢。他拍了拍工厂的管道,传来空荡荡的声音,这里的污水都去了哪里?
他知道挣钱的办法,如果他有这样一座工厂,他会在这里按照几台生产线,专门生产药物。现在得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抗癌药,自己就发财了。
他又拍了拍管道,叹息不止,可惜自己没有钱。
他那天夜里去市里看芭蕾舞,他一直有一个喜欢的女演员,她个子高高的,手脚修长,她像是一只洁白的天鹅。虽然她是替补角色,但是每次她跳舞的样子都美极了。可惜她每次的演出场次都是很靠后,他从市里回来时,每次都是深夜。
他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回想的还是她。漆黑的夜晚,他回工厂的路上学着她手舞足蹈起来。
我想娶她。
岳安明内心突生了这般想法,他想有个工厂,然后娶了她,生个孩子。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惊讶,他开始笑话自己,你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咚。
他看着一辆摩托车撞上了树,那个背着帆布包的男人没有戴头盔,此时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摩托车的大灯远远照出一道光柱。他认识这个人,是周围的村民,前几天,还跟自己一起吃过饭。
岳安明就要扶起来他,他突然捏到了帆布包的厚度,他拉开拉链,钱就像是水一样流淌出来。
这个男人呜咽起来,岳安明脑海中突然生出了小提琴曲,一段委婉的旋律,他的天鹅在舞台上独舞。
他耐心的将钱塞回了书包。
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它决定你是吃工厂的榨菜丝,还是吃市里的烤牛排;是跟村妇结婚,被她回敬一个满带蒜味的吻,还是娶心目中的天鹅,共舞一曲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