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后悔。
大学生岳安明双手合十,然后揪住了男人的脑袋,向右一扭。
野心家岳安明背起包,从灯光中站了起来。
10
五十岁的岳安明看着孩子的手机,他搜到了Alice。
这个头像被孩子巧妙地隐藏了起来,她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天鹅,正在翩翩起舞。这就是孩子的全部,这就是儿子绝望时,拉他一把的手。
岳安明感受到了无数重量凝在指尖,阻拦着他点开这个聊天记录,这是一扇大门,通往他死去的儿子的精神世界。
对话一: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有什么难事我能帮你吗?」
「约不约死?不约就滚蛋!」
「那怎么约,小伙子?」
「烧炭,上吊,跳楼,怎么都行,你是女孩先选。」
「我选八十岁吃完羊腿后幸福的撑死在炕头上。」
「神经病吧!」
对话二:
「今天约死不?我买了条不错的羊腿。」
「你是不是神经病,拿我逗闷子?」
「死了就吃不了羊腿了,我今天买的羊腿很嫩,稍微有点肥肉,一烤滋滋冒油。」
「你家卖羊腿的?」
「我如果还有家,那我还真的很想跟他们一起卖羊腿。」
「对不起。」
对话三:
「你为什么要自杀?」
「哪儿那么些废话?不吃你羊腿了?」
「聊聊。」
「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我总能把一切搞砸。我明明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学习挺优秀的,那个时候我妈还在,我还想考个初中,上个好大学。可后来她不在了,我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爸呢?」
「别提那个杂种。」
对话四:
「你的头像,是一只跳芭蕾的小天鹅?」
「对。」
「我妈妈也会跳舞,我小的时候,还能在舞台上看到她跳芭蕾。你会跳吗?」
「现在不跳了。」
「你是不是劝生者?」
「是。」
「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想自杀了?」
「如果有机会见到你,我请你吃羊腿吧。」
11
岳安明的思路是对的,他拿了钱,盘下了厂子,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接到了第一笔订单,然后卖出去了第一批药品。他把钱发给工人,然后在厂房内的卧室打开皮箱。
那是二十万,这是他凭借大脑挣到的二十万,淡蓝色的百元大钞扬起来,不真实极了。
他的订单一笔接着一笔,他疯狂吞噬着行业的空白。有时候他会好奇,工厂里的废水都排去了哪里?后来他明白,这些空荡荡的管道直接插向地下。村民会拿着一瓶子油状的水递到他的面前。
「我们的井水都这样了,都是你害的,你敢不敢喝?你是不是想要我们的命?」
他一挥手,门卫带着几条狼狗给他咬了出去。他们告吧,这里管事的都是我把子兄弟,每年都会有一辆捷达车停到他们家楼下,这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纸币喂出交情。他出入上流社会,他见了无数教授,校长,大师,作家,然后见到了她。
那只白天鹅。
她刚刚演出完,还戴着头饰,穿着白色的袜子。局促的坐在酒宴间,对敬酒的领导们惶恐的摆手,对不起我不会喝酒。一轮又一轮,最后她酩酊大醉,红着脸躺在酒店的床上。
岳安明有钱,有势,他要得到一只天鹅。
她恨自己,她不甘嫁给自己,岳安明笑着坐在她面前。
你现在是一双破鞋了,你不嫁给我可以,我有很多记者朋友,都能把你酒后的照片发到大街小巷。
你不要不认,你嫁给我亏了你了?现在谁还看芭蕾舞?谁还看你一个替补角色的芭蕾舞?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垃圾,你嫁给了我,你应该感激。
她在舞台后面,拿起他的烟抽了一口,很不熟练。她呛得咳嗽,满脸都是泪。
12
「你多大?你应该比我大。」
「女孩子的年龄是秘密。」
「我可不可以叫你一声妈妈?」
「……神经病。」
「我想我妈妈了。」
「我恨我爸。」
「因为他害死了我妈,他害的我妈跳河了。」
「当初他也是个工厂化验员,突然一夜暴富,突然捡到了一箱子钱,承包了化工厂,于是有钱了。他的钱都不干净。」
「是靠近村子的那家化工厂吗?」
「你怎么知道?」
「那我知道你爸是谁了。」
「对你爸熟悉的很,你爸养了两条大狼狗,我也知道。」
13
岳安明没想过她会出轨。
他给了她很多资源,让她一个替补角色转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能跳上女主角,她拍了很多戏,每天有很多通告。有的时候自己回到家已经深夜了,她还在外面奔波。
他结束酒局,坐在汽车后排通风,然后看到她跟一个小子进了宾馆,那是个报幕的小子,才二十多岁,他见过。
他不相信。
他开始疯了一般跟踪她,他相信这么久了,一直天鹅也应该变成了金丝雀,老老实实在笼子里不好吗,我给的钱不够多吗?她为什么不爱自己,而是一个报幕的?
他质问她,她当着孩子的面,熟练的冲自己脸上吐了一口烟圈。
她完了。
岳安明一气之下,停掉了她的演出,把她的视频四处传阅,她身败名裂了,她再也不是骄傲的天鹅,她应该低着头。
她会老老实实的做贤妻良母了吧?
他心想着她跪地求饶的样子,他万万没想到,野生动物是难以驯服的,再见面,是她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刻,十岁的岳清咬紧牙关,怒视自己。
14
「我一开窗,就会有很多流浪猫咪向我跑来,我叫他们咪咪,他们就咪咪的跑过来。」
「你真善良。我爸爸都不让我养猫,怕我感染病」
「他们活在外面多辛苦啊,你爸这点慈悲心都不可肯施舍?」
「我今天过的很不好。
「你哪天过得好了?」
「Alice,你别这样。」
「Alice,我感觉过不下去了,我每天过的都很艰难。」
「你为什么就不能努力克服一下呢?大家过的都很艰难。」
「如果我高考结束了,我可以去见你吗?」
「为什么要见我?」
「我想见你,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子。」
「那是因为你没有妈妈,你没见过多少女孩子,你真可怜。」
「你最近怎么了?」
「我坚持不下去了。」
「那就别坚持了。就去死吧。」
15
岳安明浑身颤抖不止。
他感受到这个Alice,一步一步将儿子推向了深渊。在他儿子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她亲手将他送进了深渊里。
为什么你是一名劝生者,却让我儿子去死?
为什么你不救我儿子?
为什么你要逼死他??
为什么!!!
岳安明咬紧牙关,他进入了儿子生前的约死群,静静的守候着一个机会。他亲自作为鱼饵,等待着这位Alice出现。
既然她是一位劝生者,那么自己想自杀时,她也一定会劝自己。她通过了自己的申请,那么自己套出她的地址,就能为儿子复仇。
「你遭遇什么了,可以聊一聊吗?。」
他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这个粉色的天鹅跳舞的头像闪烁,岳安明兴奋地浑身发抖,他在跟杀了他儿子的凶手聊天,他要用自己的规则,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绝望。
「我的儿子被人杀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我想死。」
16
「大周六晚上的还来加班啊」
门口满脸堆笑,穿着板正制服的保安冲自己深鞠一躬,岳安明没有理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沿着阶梯一层一层的开向停车场最上层。
这个旋转式停车场荒废已久,当初拟建十层,殊不料建到第五层时就资金链断了,成了烂尾楼,别说停车了,这里灰头土脸,尘埃一尺厚,野狗都不来这里留宿。
远处传来商业区微弱的灯光,照亮着昏暗的楼层。岳安明将车挺好,熄火,带上手套,以便不留下任何指纹。他在车内抽了一会儿烟,感受到心跳渐渐平复。
他打开后备箱,月光下,斧子带来微弱冷冽的光芒。同样还有结实的麻绳,两指粗,就是一头牛也挣不断。他最得意的是这一柄土枪,他从黑市淘来,前几日用工厂的锯子一点点锯短,现在一发子弹,就能喷碎一个人的头颅。
他有五发。
他耐心,仔细的塑造一个绝望求死的老父亲形象,他说自己在这里求死,请她帮自己收尸。他精美的演技打动了这位劝生者,她居然蠢到要来跟自己聊聊。
自投罗网。
他在月光下抚摸着枪管,如果她来了,他第一枪要打断她的腿,然后再用绳子捆上她,他要一点一点的敲碎她的手指头,为儿子报仇。
「老来丧子,痛不痛!」
他突然感受到一束光照来,打在他的脸上。他惊慌失措,这一句话击穿了他的理智,他意识到他暴露了,这个Alice来了,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咚!
岳安明冲着人影处一枪打去,惊起无数墙灰,可他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黑暗。
「吃人血馒头,挣人命钱,心安不安!」
他是男的!他知道自己的过去!这个Alice是自己工厂周围的村民吗?岳安明恼羞成怒,嘶吼着冲声音处连开两枪。
「你让我们全村死尽,现在我让你儿子死了,你可曾悔不该当初!」
咚!
岳安明冲着柱子开了一枪,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声音的身影,他穿着保安服,纸做的衣服在月光下,带来诡异的色泽。
「凭什么你这么对待我们,连个道歉都没有?」
我该想到的,这里怎么会有保安。
岳安明一步一步走去,脚踩在灰尘中,格外虚浮。
「你发家的钱是哪儿来的?当初你见到的那一箱钱,正是我们的救命钱,我们全村攒够了钱,就为了买药治病,你拣了钱,还了我们没有?你没有!
你拿了钱,开了厂,你知道管道将废水排进村庄,你知道会害死我们村民,你停止了吗?你没有!
你从没有后悔过!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除了你儿子,你可曾珍惜任何一条人命?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岳安明感觉脚下一紧,随后他抬头看着这个稚嫩的年轻人。
「你说完了?」
「我不后悔,我痛,我心安,我不后悔。」
「自私从来不是错。」
他将枪口抵住这个年轻人的胸口,这个年轻人身穿的纸衣格外适合他。
「我从没有想过你们怎么想,你们只是村民,你们的命不值钱。你们不中毒,谁来消费药品?你们不买药,我挣什么?你们想解决问题,想寻找问题因为什么而发生,你们觉得命很宝贵,但是命不宝贵。这世界就是20%的人在吸80%的人的血。」
「这一连锁反应,你从没有想过终止,你看到灾难发生,只想从中渔利。」
「我有钱,有钱人不会错。」
年轻人冲向停车场五层的边缘,他站在未施工好的缺口处,冲岳安明挥了挥手。
「咚。」
岳安明的枪准确的击中了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体向楼下坠落。岳安明看着他的脚上有一根绳子,这根绳子隐藏在灰尘中,缠在自己的脚下。
他惊恐的看着一场链式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