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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儿子自杀后,我跟凶手对了话(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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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撑不下去了,不想一个人走。」

头像是大大的白底黑「福」字的QQ群闪烁了起来,用黑塑料袋做头像的男人发了消息,像是扔进了湖水里,激起了层层的回复。

「你住哪里?」

「我准备了一些酒,喝完了也就走了。」

「我有炭。」

「楼上别问具体在哪儿,这里有贱人报警。」

他们七嘴八舌的聊了起来,像是在预约一场春游,要先喝醉,用炭火还能烤一些东西吃,等睡熟了也就走了,不遭罪。

岳安明看着手机上的约死群,200多人的群,已经有大半头像永远黑了下去。大家都是失意人,约个伴一起走,路上也不孤单。

黑塑料袋又说:「全输了,我身份证都压上了,我本来想,赢了钱能治病,还能过上一段好日子。」

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才有人回复。

「妈的晦气,来了条赌狗。」

2

赌狗,沾了狗字,就不是人了。

他们赌博,有钱想发财,没钱想翻本,拿了家里金银首饰,借了高利贷也要赌。甚至上午卖了儿女,下午输急了,割下大腿一块肉当赌资,也要翻本。

大家只是想平平安安的走,不想被赌狗设套卖了,或者摘了器官惨死。于是大家冷眼看着这个男人绝望的刷屏。

「我有病,我拿钱治好了,也没钱活下去。」

「我坐着轮椅,连打工都不能打,治病的钱不如拿去赌了。」

「我就差一点点,我就翻身上岸了。」

「你们怎么不说话??你们不是要自杀吗??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死?」

岳安明看着他绝望的嘶吼着,试图寻求回应,这份可怕的沉默让他彻底死心,认识到自己在死都无人陪的事实,于是他懂事的沉默了。

在半个月之前,岳安明的儿子也是这约死群中的一员,如今他已经化作了永远黑暗下去的头像。他是孤零零的走的,不知道在临死前,有没有也遭受过这一份死寂。

黑塑料袋就要放弃希望的一瞬,突然出现了一条消息。

「我陪你死。」

岳安明的头像弹了出来。

3

「谢谢你,我本来以为我要孤零零的去死了。」

岳安明通过了这个黑塑料袋的头像好友请求,这个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瞬间得救,发来一串串语音。

「我是这周围的村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们村里的人都死了。」

「本来我们村人丁兴旺,十多年前盖了化工厂,甚至还有不少人去打工。那烟囱那么高,一天天进来那么多原料,我们还在想,这工厂是貔貅吗,只吃不拉。后来明白了,狗日的化工厂把污水都排地下去了,村里人查出来河水井水里都是毒时,都已经死了不少老人了。」

「我爹妈死了,村里年轻人不孕不育的也多,都跑了。俺村这就快绝种了。到我这儿,突然有一天就起不来了,腰椎给毒坏了。俺家人临死前给我留了十多万,让我治好病,留个后。可我就是能治好了病,又能去哪儿?不还得在村里喝毒水,断子绝孙?」

岳安明死死盯着群中那个粉色头像,她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俺村活人死的差不多了,就剩我和另一个兄弟,我们搬进了城。他头发一天天掉,我开始晕倒,我们一想,不治了,赌吧,赌赢了就告他去,输了就痛快死了。」

岳安明死死盯着的这个粉色头像的女孩,就是群里的劝生者。

每个约死群都会混进劝生者。因为一群绝望的求死者聚在一起,就是层层排开的多米诺骨牌,一个绝望的先行者在彼岸向他们招手,他们就会层层倒下去,真正放弃生的希望。而劝生者,就是多米诺骨牌中最坚定的那一颗,在生与死之间,拉他们一把。

岳安明就在静静地等待着她拉自己一把,等待她的好友申请。

「那天我们去赌前,我们在廉租房里冲老家磕了头,我们求求祖宗,如果真的在天有灵,就让我们赢回钱吧,赢回来就治了病,替他们报仇。我们那天坐在赌桌上,摸了牌我们背后就发汗,一开始还能赢一把,越输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我们都没了。」

「祖宗也不灵。」

「我们头晕目眩的回家,在路上我看到了油条摊,我说饿了,我要买根油条,他没理我,不回头的就走了。我拿了油条,突然轮椅就不转了,我怎么转都不走,然后我就看到他从高楼落下来,摔在我眼前,嘴还一张一合的,像条鱼。」

「我不想死,我现在在楼顶上,但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穷就没活路,告不得这恶人。你要是要死,就来陪我一起走吧,我一个人害怕,不想孤零零的走。」

他的语音里传来阵阵风声,岳安明看着手机,终于在他望眼欲穿之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Alice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你遭遇什么了,可以聊一聊吗?」

她粉色的头像映入眼帘,把自己当作了求死者,想要劝自己回头。就像是十多天以前,她也是这么劝自己儿子的。岳安明感受到鱼上钩的狂喜,他脸上肌肉抽搐,迅速变为冰冷,看着约死者的消息,摁下了语音键。

「那就去死吧瘫子,垃圾不配活着。」

3

十多天前,儿子死的那天傍晚,岳安明岳总正在庆功宴上。

同桌的两个大鼻子洋人已经喝多了,整个人呈现诡异的红色。他们对小小瓦罐内的液体颇为好奇,敬过来的酒便一饮而尽,却没想到在东方大地上迅速意乱神迷。

他们伸出修长的手指,对岳安明比划,这口白酒像是一团火一样从咽喉钻下去,一路走到胃里。

岳安明笑着对他们伸出大拇指,然后对着自己同样伸出一个大拇指,将两只手小拇指拧在一起,屈屈大拇指,对他们比划了一个亲嘴。两个老外迅速领会,夸张的在岳安明的脸上深吻了一口。

「老子一直以为同行才咬,么想到你两个狗日的洋鬼子,也贼滴很啊。」

岳安明欢笑着说着老家土话,彩灯旋转,歌声靡靡的酒会上,两位俄罗斯人只当他是由衷的赞美,搂着他唱起来了家乡的歌谣。岳安明看着手机嗡嗡响,一个陌生号码持之以恒的在给自己打电话,不耐烦挂死。

这两个俄罗斯人鬼的很。

他们的大学在年初破产了,儿子岳清那天家长会,岳安明在会上看到了他们核磁共振仪大甩卖的消息,会也没开完就飞去俄罗斯了。这两个大鼻子对他不住叹气,这些机器可都是损坏的机器,如果不是学校连工资都发不出了,是断然不会以八十万就卖这类大型仪器的。岳安明拧眉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住狂喜——对于国内庞大制造业而言,这些仪器只需要花十几万换掉要件,再将外包装翻新喷上汉字,这就能卖三百六十万!

可接回仪器,厂里维修工拿着扳手摇了摇头,才让自己明白自己中计了:这台仪器内部被掏了个七七八八,连要件都没有了,还修个屁。

上鬼子当了。

中了计的自己回到家中,儿子阴沉着脸不说话。岳安明满脑子都是这两个洋鬼子狮子大开口的可恶模样,买回一堆硬件要三百万!他不知不觉的走到儿子身边,然后看到他才考了四十分的卷子,无名火起,一把撕碎了卷子,这个狗日的在家也不给我省心,猛地摔碎了他的手机,冲他怒吼。

「你他妈一天到晚玩手机,就考这几个分,对得起老子吗?」

这个小子像丢了魂一样,捡起手机怒视着自己,岳安明揪着他的头发向挂有他妈遗像的墙上撞。

「你对得起我给你花的学费?」

「你对得起我给你的吃穿?」

「你对得起你妈?」

岳安明感受到他在手中慢慢挣扎,听到最后一句时,他放弃了挣扎,乖乖的撞到了墙上,留下一点血迹。

岳安明感受到儿子的臣服,儿子捡起手机默默的哭泣,他心满意足的系好领带,然后拉出行李箱,再次飞向俄罗斯。

4.

成了。

这两个大鼻子被自己五十万搞定。岳安明工厂组装好仪器,准备了庆功宴,这两个大鼻子腆着脸来蹭酒。

「你要把我们的机器卖去哪里?」

「越南岘港,检测橙剂用。」

提到越战期间毒害无数越南人,至今仍有残留的橙剂,两个大鼻子开始脸色发青,随后他们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繁弦急管中,他们压低了声音,用俄语急切的说。

「我们还有一个零件没有给你们,你们知道吗!检测不出来橙剂,是涉及到人命的!」

「我知道。」

岳安明仰起头,指了指翻译,翻译给他们听。

「你觉得越南政府需要的是一台不到七十万美金,检测不出橙剂的仪器,还是一个几十亿美金的橙剂治理计划?」

两个俄罗斯人静默不语,岳安明跟这两个魂不守舍的俄罗斯人碰了杯,他的手机一直在嗡嗡作响,他微笑着用家乡话说道:

「你们两个金毛杂种等着吧,老子早晚要把东西卖到你们那去。李翻译,一会儿给这两个杂种一人安排个美女仙人跳,给他俩撵出国去。」

岳安明举头一饮而尽,儿子大了,这回挣的钱可以给他买辆车,以后他拉自己出国去。他满脸笑意的掏出手机,接了电话,是警察打来的,随后面色雪白。

儿子死了。

5.

儿子赤身**的躺在太平间台子上。

岳安明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收他淹死的老婆尸体,他老婆是个芭蕾舞演员,身材好得很,赤身**的躺在台子上,岳安明甚至不想让别人多看一眼。

儿子跟她妈妈一样大高个儿。

自己是个矮胖五短身材,自己在想,儿子千万不要随自己,果真这小子不负厚望,十六岁就长到一米八了。他眉骨鼻子都高高的,大大的眼睛睫毛长的很,他真的很像他妈妈,漂亮小伙子。岳安明跟自己说过,儿子念书好不好没关系,只要他安稳活着,自己挣的钱够他花天酒地一辈子。

可他现在死了,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岳安明接到学校电话,他儿子在学校里吊死了,用一根腰带系在上铺的栏杆上,就把自己紧紧的勒死了。他也不醉了,酒精全化作背后的汗,拼命的跑向太平间,仿佛这会让他儿子活过来,但是他还是看到了儿子,死了的儿子。

「你们救活他,我多少钱都出的起。」

岳安明拿起台子上的爱马仕腰带,浮夸的大Hlogo上镶满了钻,儿子临死前的挣扎让这个皮带上丛生裂纹,假的。

我家产十亿,儿子死在一条他妈的十块钱的腰带上。

一旁法医指了指岳清纤细的脖颈,他的颈椎已经断了,他是在下铺上吊的,其实不会勒死,但是就是他挣扎的一瞬间,他体重全压在腰带上,硬是把他的颈椎拉断的。

「别说了,快救活他,我多少钱都出的起。」

「他已经死……」

「快救他!你们这群废物,快救他!他不能死!」

岳安明抄起这根皮带,拼命抽向面前的法医,法医惊慌失措的躲着他腰带,岳安明的狂怒让打破了太平间的沉寂,一旁的警察马上起身,就近给他摁在了台子上。

「我们理解你的悲痛,但是请你克制,不然我们会以寻衅滋事…」

「我儿子是被谋杀的。」

警察突然发现岳安明平静了下来,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脸贴在冰凉的铁台上,似乎这冰冷的触感唤醒了他的理智。他从裹住儿子尸体的白布缝隙间望去,开始咬牙切齿。

「我有十个亿,我儿子的零花钱都一万多,怎么会用假货腰带?」

「这腰带上只有您儿子的指纹,在场……」

岳安明示意警察松手,他起身,掀开了裹住儿子尸体的白布。儿子临死前还紧紧攥住被自己甩碎了屏的手机,身上满是淤青,和不知什么烫出的斑点。他的下体毛发被剪切过,露出长短不齐的茬口,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上被纹了两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