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洛左右看了她们二人,道:“这时辰还早,更何况这附近不远处就是太学,咱们不如去太学瞧瞧,毕竟是开学第一日,咱们也不能从第一天起就逃学呀。”
她们二人都坚定地摇了摇头,各自雇了各自的轿子,自走了。
而姜洛则只身前往太学,方入太学正门,只听房舍之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姜洛连忙从前门往后走,悄悄倚在后门处,稍稍拉开了一点门,偷偷瞄着屋内的情形,只见三寸讲堂之上并无一人。
而讲堂之下,前排学子在津津有味地齐声朗读着,后排的学子却是形态各异,不可一言以蔽之。姜洛注意到靠门坐着一位年纪尚小的女童,恰是那日问她“俞钱子”怎么写的女孩儿。
那女孩将一本厚厚的线装三经新义竖着放在桌前,用以挡住视线,而底下却放了一本小人书,现下她正猫着腰津津有味地看着。
因那书册小小,姜洛也看不真切里头的内容。
她看得入迷,仿佛这个世界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余下她和她的书。
姜洛偷偷捡了一块小石头子,悄悄地从门缝中踢出去,恰踢在了俞钱子金线银缝的绣鞋上。
俞钱子这才恍然抬起了头,一见到姜洛,却是吃了一惊。
姜洛食指放在唇中,比了一个“嘘”声,叫她小声安静些。
俞钱子立即会意,她将自己旁边的书箧放到地下,然后挪移了位置,腾出最靠近后门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自己的小人书。
姜洛弯着腰,低着头,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书院内,然后迅速地坐到了俞钱子刚腾出来的位置上。
“姐姐,你来了?”俞钱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笑眯眯地问姜洛。
姜洛轻轻点了点头,问道:“姚司学来了吗?这是已经开始上课了,还是怎地?”
“姚司学还没来呢。”俞钱子悄声道,“姚司学今晨有事,所以要晚来一会儿,前面一个时辰都是早读时间。”
姜洛心中暗自庆幸,又指了指她手中的小人书,问:“你看的是什么书呀?”
俞钱子神秘兮兮地一笑,凑到姜洛耳畔道:“这可是限量绝版的上京美男子图鉴。”
“什么?”姜洛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那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俞钱子将自己的书毫不吝啬地递给姜洛,轻声道,“这里头包含着上京所有风流俊逸的公子,不论是出身世家,还是平民百姓,所有姿容淑丽的男子都记录在册,依次排名,并且每年更新。”
姜洛接过了这册书,小声感慨道:“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我手里这本可是天和十五年最新版!”俞钱子洋洋自得地道。
姜洛不由得心生好奇,随意地翻到了其中一页,只见上面是个瓜子脸,杏核眼,柳叶眉的俏公子,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贺兰家的二公子,柔情似水,只是额头宽了些,看着呆钝了些,所以排名不算太高,只是第八十二名。”俞钱子小声评判道。
姜洛又翻到了另一页,只见上面画着个端正美人,长方脸,剪水瞳,一副芙蓉出水的清丽佳人模样。
“这是姜家的大公子,长相性情都是一顶一的,只可惜五年前入宫了,在深宫后宅内谁也看不见。”俞钱子又啧啧叹道。
“舅舅?”姜洛看着画册上熟悉的面孔,不由得一惊,“这画册中怎么还有我舅舅?她们是怎么连我舅舅的长相都知道?”
她的舅舅自幼长在深宅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几乎是看不着的,缘何能入这上京美男子图鉴呢?
“那我就不清楚咯。”俞钱子轻声道。
刚说完这句话,只闻室内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俞钱子伸长了脖子,向窗外巴望着,一边远望一边将手中的小人书收进了背囊中,着急忙慌地对姜洛道:“姚司学来了。”
姜洛抬头一瞧,果见在浅淡稀疏的树荫下,姚司学穿着绯红的官服,脚下踩着石青色皂靴,匆匆地过了来。
姜洛与俞钱子连忙打开三经新义,共用一本书,装成一副专心致志学习的样子,待姚司学走上三尺讲堂,斑白的须发还一颤一颤地,她喘了一口气,才说出了个惊天噩耗。
“诸位学子,前几日老身接到了陛下的急令,今晨终须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姚司学向台下扫了一眼,终将眼光停留在了姜洛身上,“因为种种原因,去年的秋闱成绩暂且待定,先要重新合验后,才能颁布举人资质。”
“什么?”姜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怎么才算是合验了资质?”
“陛下思虑深远,特设一考试名为别头试,若是考生的三代内亲中有与科举相关的官员,便要再重新参加别头试,以示公正。”姚司学淡淡地答道。
姜洛仿佛被当堂一棍子打蒙了,她惊愕地凝视了姚司学一会儿,看到姚司学眼中严肃而又慈善的目光,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姚司学不是在开玩笑。
她前十年的人生都是为了准备这场秋闱,好不容易考过去了,然后突然有人告诉她这场考试作废了,还要再考一遍?
“姐姐啊,别难过。”俞钱子轻轻地抚了抚姜洛的背,替她顺顺气,然后又道,“举人不举人地有什么用?只要你读书、会算,去我家铺子上当个账房先生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姜洛:……
俞钱子的安慰毫无效果,姜洛痛心疾首了一番,终究开始凝眉细思
她的姨妈是江南道的提督学政,需要进行“别头试”嬴沈的母亲是国子祭酒,更需要进行“别头试”至于姚妙儿,她们姚家在礼部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礼部门梁要是倒了砸下来,砸中的十个里头有八个姓姚……更是逃不过这个新出的“别头试”。
总之,她们三个都难逃再考一次的命运了。
姜洛一时愁云惨淡,却听姚司学继续道:“午后我还要去处理事情,下午便放假半日,我给你们留了策论题目,今晚先初试解题。”
说罢,她便拈起了书案上一支粗笔,大笔一挥,一气呵成。
“你们可读过三年前姚状元在洛城殿上挥笔写就的名篇悯桑女赋?”姚司学一边将熟宣纸从讲堂上拿起,展示给诸位学子,一边问道。
底下的学生听了,大多都点点头,脸上颇有惊羡之意。
恰是去年状元的文章,凡是准备举业的大都通读过。
只有俞钱子是个例外,她轻轻推了推姜洛,悄声问道:“什么是悯桑女赋?姚状元又是谁?”
姜洛头也不转地听姚司学的讲论,口中简单讲着:“姚状元就是去年新科状元姚知节,悯桑女赋则是她在殿试中写的名篇。”
俞钱子听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当年,姚状元在京中名不见经传,乡试、会试也未见其名,但因这篇悯桑女赋文辞骈美,最难得的是深入洞悉了南地桑女的劳动艰辛,给出的意见也切中肯綮。当今圣上亲点了她为状元,足见此文之贵重。”姚司学似是回忆起了三年前的盛况,又道,“如今你们以悯桑女赋为论,自寻论点,写一篇策论。”
俞钱子又是满脑袋的疑惑,她转头问姜洛:“姐姐,什么是策论?”
姜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却不知如何回答俞钱子的问题。
“姚司学,可是我们连桑叶都没见过,怎么才能悯桑女呢?”问话的正是姒裘金,她身出武将世家,本来就最头疼这些个策论史论了,再写这种没见过的题材,她更是头疼。
“你啊……朽木不可雕也。”姚司学用戒尺轻轻地敲了姒裘金的额头,“你悯的是桑女,又不是桑叶。那姚壮元也是上京人士,怎么就能写出这样的名篇呢?”
姒裘金无奈地叹了口气,肥嘟嘟的肉脸也不由得垂了下来。
最后剩下一点儿时间,姚司学便将悯桑女赋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又讲解了其中疑难的用典,再解释了整体的意思,便放学子们回去了。
姜洛不甘心地跟在姚司学身后,待姚司学出了学堂门,便站在走廊处叫住了她,拱手道:“姚司学,学生有一事不明。”
姚司学侧过脸去,颇为和蔼地问道:“什么事?”
姜洛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圣上突然取消了去年的秋闱?”
姚司学叹了口气,揉了揉姜洛脑袋上的百合髻,道:“你要再考一场,的确有些不公平。至于原因,也不是我这个小小司业能知道的。”
姜洛听了,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
“我只是听同僚们提起,仿佛是有人比对了殿试与乡试的笔迹,发现同一个人却有不同的字迹,于是陛下便下令彻查。”姚司学见姜洛如此,便稍稍透漏了一些自己所知道。
姜洛不由得眸色一转,微怔了一下,才回到学舍内。
此时学舍内只剩下稀稀零零的几个人影,她收拾了自己书桌上的纸笔,也匆匆走了出去。
上京七十二家酒楼,若是樊楼敢称第二,又有谁敢称第一呢?
正值夕阳西沉,黄昏饭点,樊楼一处临窗的坐阁内,几位西北军旧部聚在一起,把酒言欢。
“陆将军,这是安塞边防的裴将军。”姬潇节一边捏着玲珑酒盅喝酒,一边笑着为陆将军介绍对面浓眉大眼的壮妇。
“裴将军,这是已经调到江南道的陆……”姬潇节又侧过身去,为裴将军介绍陆将军。
“我知道,西北军中谁人不闻陆将军的大名?”裴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她爽朗一笑,打断了姬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