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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2 / 3)

酒香四溢,陆修只一闻便知是西北的烧子酒。

那酒烈得很,从陶罐中倒出来,汩汩地流入碗中,半浊半明的液体释放出辛辣刺鼻的味道,陆修单手端着碗,只喝了一小口,便呛得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曾几何时,陆修也是很爱喝酒的。

在西北行军时,是酒在漫漫寒夜中温暖了他们的身子。

可是到了上京,喝这种烈酒只会徒增耻笑,被视为不知风雅的粗鲁武人。因此他家常设宴时都用时兴的桃花酒、桂花酿等温甜的酒,烧子酒这样的烈酒便喝得少了。

再到温暖湿润的金陵时,他已经不再饮酒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他喝的酒越来越甜腻温良,人也越来越温良贤淑,跪在地上为姜洛换鞋袜,容忍她去侧室房里睡觉……

他在西北血腥锤炼出来的尊严与骄傲在一点一点被折断,一点一点消失……

他以为自己殷勤侍奉就能得到姜洛的宠爱,正如他那夜被醉幸后,以为姜洛终于肯原谅他了一样可笑。

他只记得那夜激烈痴缠之后,他紧紧地环住了姜洛,在她耳畔轻语:“洛洛,你别走。我们重新来过,就像当初一样。”

姜洛已经半阖上了双眼,十分疲倦地应了一声,道:“我不走。”

两人便裹在一张锦被中沉沉睡去,甚至都没叫侍人过来清洗。

翌日清晨,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姜洛已经不见了踪影。身下的被褥都换成了整洁干净的,只有自己身上的累累红痕才能证明昨晚发生了什么。

“陛下呢?”他像往日一般,询问着姜洛的行踪。

却未想到,他起身的窸窸窣窣声招来了不速之客。

“君后殿下,老身失礼了。”李大娘站在寝殿之外,轻轻拱手道,“殿下昨夜侍奉辛苦,原不该这早晚就叨扰。只是后宫中贞锁规矩甚严,老身不好违逆。按照宫规而言,贞锁是要行事完毕后便带上的,如今天已大亮……”

“戴就戴上罢,本宫也没说不戴。”陆修一双狐狸眼嗔怪地瞧了她一眼。

另有内侍叩门而入,双手奉着昨日的檀香木盒,围在小小的帷帐之内,用灵巧的双手将昨日摘下来的贞锁又“咔哒”一声重新锁在了他身下。

陆修吃痛地“哎哟”了一声,身下徒然出现了金属的冰冷,不过过了一会儿,便也逐渐习惯了。

“本宫只是问陛下在哪儿?”整理好了身下,陆续再次问道。

李大娘面露犹豫,终是拱手道:“其实陛下今晨走时,还留了一句话。说是让您忘了昨晚上的事,只当……只当没发生过。”

陆修面色骤冷,他平静地望了幔帐屏风外的李大娘,似是讥讽地问了一句:“陛下她是嫌我老了?还是,嫌我脏了?”

李大娘一时抖如筛糠,连忙跪了下来,然后才道:“老身……老身告退。”然后就慌不择路地直接走了。

数日后,陆修才从前朝传来的消息中知晓,姜洛硬是逼着起居郎与起居舍人,将那日临幸的事从起居注中删掉。

她就这么怨恨他,甚至连一夜都不想承认?

陆修不甘地再次拾起那只碗,将碗中剩下的烧子酒一饮而尽,烈酒猛地灌入喉咙,像是吞了刀子一般刺痛难受,但陆修却在其间觉察出了几分畅意。

他现在不再困锁于深宫之中了,他有钱,也有地位,甚至还有一副干净的身子。

现如今他人尽可妻,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女人,他的妻子为什么非得是姜洛呢?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姜洛从床上缓缓地爬起来,侧坐在榻边,眼睛仍是紧闭着的。

“害,昨天要上学,今天也要上学……”姜洛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以后每天都要上学。”

想到这个悲惨的事实,姜洛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酒囊一样,无精打采地瘪了下去。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用上学呀?

姜洛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来,却猛地想到

今天她就不用去上学!

今天她要去上京衙门处报告案情,录个口供啥的总需要些时间,一来二去的不就到晌午了么?

姜洛这么仔细盘算了一阵,“腾”地一下便从榻上弹了起来,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扎一个百合髻,摇摇摆摆地上了街。

天色尚早,她先是在周围的街坊里闲逛了一圈儿,再从东市里买了个炊饼,一边嚼着一边走向上京府衙门门口,等着嬴、姚二人过来。

可左等右等,也没见个人影儿。

“明明都是约定好了的呀,怎么也不见个人?”姜洛坐在衙门前的石阶上,双手相互扫了扫,将手中沾的炊饼碎屑抹掉,再四处张望着。只见嬴沈从远处匆匆过了来,她一脸疲倦,本是往上高高挑起的凤眼,今日都快要耷拉下来了。而她身后,还徐徐跟了个姚妙儿。

姚妙儿面上亦是疲倦得很。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姜洛见到了二人,立即站起身来,转头道,“咱们快进去罢。”

“可别提了,昨晚上把我折腾了一宿。那伙计倒是命大,并没有伤及要害部位,只是还发着高烧,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好。”嬴沈回了一句,简要说了一下伙计的情形,也准备径直走入衙门内。

“慢……!”走在最后头的姚妙儿忽然出声,问道,“慢些,咱们今日还要去上学呢,真的要去衙门告状么?”

“相比学业,还是一条人命更重要吧?”姜洛只觉这话说得奇怪,不禁挠了挠头。

“对啊,而且我们三个都有了举子身份,为什么非得上太学呢?我寻思着,就算不上太学,咱们也有资格参加明年的春闱啊。”嬴沈抱臂道。

“快来吧。”姜洛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姚妙儿的手臂,准备拉着她一起走入衙门。

姚妙儿却是迟疑了一会儿,终究随着二人走入了衙门内。

只见嬴沈说明了来意,衙役便将一行三人带入了知府审案的暖阁,最里侧有一高台,上面放着三尺法桌,桌上摆设着惊堂木、令箭筒。法桌背后是一青天红日图,当中设一“明镜高悬”的额匾。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姚知府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公事公办地问道。

“草民嬴沈。”嬴沈拱手道。

“臣女姜洛。”姜洛亦随之拱手。

“臣女姚妙儿。”姚妙儿却是没有拱手行礼,因她是皇太女的伴读,面对这些品秩不高的小官不必行礼。

姚知府听了这三人声音都尚且稚嫩,这才稍向下看了看三人,才是惊道:“你们才几岁,就来本知府这里报案了?小孩儿们,衙门可不是你们来闹着玩儿的地方。”

嬴沈忙笑道:“知府大人,非也非也。”

说罢,嬴沈便将昨日所见所闻细细讲与姚知府听,又苦着一张脸,道:“城东李大夫的医治草药等费用还是我给她垫的,这钱银我找谁结去?”

姚知府听完,不由得连连嗟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家商铺大约是失于看守,让那胆子肥的盗贼给盯上了。”

姜洛不禁道:“知府大人,我觉得那些贼人的目标不是书册钱银,而是那位看店的伙计。”

姚妙儿却是一惊,她忙问:“何出此言?”

“那贼人一共五个人,全都围绕着伙计下手,却对旁边的书一点也不感兴趣,这岂不是很奇怪么?”姜洛细细回想着昨晚,轻声答道。

“或许是贼人想要先料理了那伙计,再抢掠走书册。”姚妙儿亦提供了一种可能。

嬴沈也点头道:“许多窃贼生性凶残,若说是放倒了伙计,也未尝不是一种可能。”

姜洛又道:“可是那日我到了书铺门口,她们看见我后,很匆忙地刺了那伙计一刀。若是她们求财不成,直接走了便是,为什么还要再给伙计补一刀呢?”

堂上诸人一下子迟疑了起来。

“洛洛,你竟然还看到了这样的细节?”嬴沈不由得问道。

“是不是……是不是你记错了呀?”姚妙儿亦问道。

“啪”地一声,惊堂木在姚知府手中重重地拍了一下,姚知府沉沉地道:“肃静!”

三人便不再言语。

“姜洛,你说那贼人是为了追杀一个书铺伙计才乔装打扮,夜市行凶。”姚知府简要地重复了一遍姜洛的观点,然后问,“那么这伙贼人究竟是为什么跟一个书铺伙计过不去,非得杀了她呢?”

“这……”姜洛挠挠头,诚实地道,“不知道。”

姚知府不由得失笑,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如你所述,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衣饰统一,只杀一个小小的书铺伙计未免划不来。”

姜洛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刚想再要说什么,只听惊堂木又震耳拍了一下。

“依本官多年经验,该是流窜作案的飞贼所作。”姚知府啜饮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才道,“飞贼行凶伤人,可书铺也并不完全无辜,她们放任一位伙计独自看店,难免招人算计。因此,本官判处陈宅书铺为伙计张泉生支付医治费用,若是无事,退堂!”

说罢,两侧衙役点着刑棍,齐声道:“威武”

这案子便被如此草草了结,甚至连陈宅书铺的老板伙计都还没到场,就被了结在册。

姜洛垂着头,与嬴、姚二人并排走出了衙门,此时天色尚早,仿佛还未至辰时。

“我们现下去哪里?”嬴沈首先开了口,伸着懒腰道,“我想雇个轿子去平康坊,去那里先睡一觉再说别的。”

姚妙儿亦开口道:“我想先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