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又道:
“可那时候朕也说过,国丈得安安稳稳在朝堂坐镇。六部尚书,哪一个不是重中之重?你这一致仕,一时间哪有合适的人选?”
江尚绪道:
“如今我朝国泰民安,朝中后起之秀更是数不胜数。若是陛下想要臣推举礼部尚书人选,那还真不难。莫不说臣部下的两位侍郎都很不错,还有几个寺卿,也可当得。陛下圣明,自能决断。”
景隆帝“唉”了一声:
“国丈,朕不是不肯放你走。可朕刚加封了江琰为太子少师,你在这个时候致仕,旁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朕唯恐江家势大,又起了猜忌之心不成?”
江尚绪摇了摇头。
“陛下哪里话。陛下这些年对江家的恩宠,老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百官自然也都有数,怎会有人这般胡乱揣测。臣致仕,不是有意试探,更不是有什么顾虑。臣是真的想安度晚年了。这么多年,臣几乎一直在京,如今老了,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前些日子,臣听闻陈师兄身体不太好,一直想去看看他。眼看天又要冷了,若再不去,臣担心怕是没机会再见最后一面了。”
景隆帝一怔,忙问:
“陈尚书?他前年身子还好好地,怎的就突然病了?”
江尚绪叹了口气。
“也不算突然,年纪大了,春日里受了一场风寒,各种病症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到现在还整日吃着药。”
景隆帝沉默了。
江尚绪也没有再说话,等着皇帝的决断。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国丈,真的不肯再为国效力两年?”
江尚绪抬起头,看着景隆帝,无奈一笑。
“陛下,看在老臣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就给了这个恩典吧。”
他想了想,又道:
“要不这样,陛下恩准臣卸了礼部尚书一职,等臣去探望陈师兄归来,还继续担着太傅的职责,进宫教导皇子皇孙,直到臣年迈到爬不起来床。如此,陛下觉得可行?”
景隆帝被他逗笑了,这还是第一次见江尚绪这般跟他说话,长长叹了口气。
“国丈都这般说了,朕要再不准,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既已准奏,江尚绪站起来谢了恩,带着圣旨转身退出了勤政殿。
景隆帝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外,阳光正好。
江尚绪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宫门走去。
走了一段路,又见钱喜追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侯爷,陛下让老奴把这个给您。”
江尚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端砚,砚台背面刻着四个字:劳苦功高。
还是先帝的御笔。
江尚绪合上锦盒,冲钱喜拱了拱手。
“劳烦公公替老臣谢陛下恩典。”
钱喜笑道:
“侯爷客气了。”
江尚绪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宫门走去。
宫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江琰站在车旁,见父亲出来,迎了上去。
“父亲,陛下准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将圣旨递给江琰。
江琰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合上了。
“父亲,上车吧。”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忠勇侯府越来越近。
江尚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琰儿。”
“儿子在。”
“往后,江家就靠你们了。”
江琰鼻子有些酸,喉头微微一动。
“父亲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江尚绪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
“为父自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