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去城东的时候,我一个人守着听风斋。
我泡了一壶茶,坐在八仙桌旁,等。茶凉了,再泡。再凉,再泡。第三泡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我把茶倒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普洱。”
“您懂茶?”
“不懂。但喝过。很久以前,在这里喝过。”
我看着他。
“您来过?”
“来过。很多年前。你父亲……还在的时候。”
我的手停了一下。
“您是……”
“我叫陈国良。以前来做过交易。买了我妻子的最后一段记忆。”
我想起来了。苏婉跟我说过。一个富豪,用“红色视觉”换了亡妻的记忆。
“您怎么又来了?”
“我……我想赎回。”
“交易不可逆转。”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妻子的口红颜色。正红。很亮。我想起来的时候,哭了。原来我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想把它找回来。”
“您怎么想起来的?”
“有一天,我去花店,看见一束红玫瑰。那个红色,很亮。我突然想起来了——她的口红就是那个颜色。不是交易回来的,是自己想起来的。”
“记忆会自己回来?”
“会。因为它没丢。只是被压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还想赎回什么?”
“我想赎回……我的愧疚。交易后,我不愧疚了。因为我觉得她原谅我了。但后来我发现,愧疚是好的。愧疚让我记得她。没有愧疚,我连她都快忘了。”
“愧疚不能交易。”
“我知道。但我想……买回‘愧疚’。”
“没有这个交易。”
“那怎么办?”
“您自己培养。每天想她。每天想您对不起她的事。每天愧疚。久了,就回来了。”
“会吗?”
“会。因为心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林老板,您父亲……是个好人。”
“您认识他?”
“认识。他帮我做的交易。他收了我的代价,但多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话。他说:‘陈先生,您会后悔的。但后悔也是好的。后悔证明您爱过。’”
我的眼眶红了。
“他是这么说的?”
“对。他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儿子将来会继承听风斋。如果他遇到困难,您帮他一把。’”
“您帮了吗?”
“没有。因为您没遇到困难。您自己扛过来了。”
“不是我。是苏婉。”
“苏婉?那个女法医?”
“对。”
“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会想她。”
“想她的时候,就愧疚。愧疚证明您爱过。”
他笑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都会说让人哭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八仙桌旁,看着那杯凉了的茶。
父亲……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婉说你是好人。陈国良说你是好人。
但你抛弃了我。你“存在抹除”了。
你是好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说的话,留在了陈国良心里。也留在了我心里。
“后悔也是好的。后悔证明您爱过。”
我爱过。
我爱母亲。爱父亲。爱苏婉。
虽然我忘了他们的样子,忘了他们的声音,忘了他们的名字。
但我记得爱。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