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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面,那个时候,我和没有手机的父亲彻底断了联络。
电话没打过,信也没写过,我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心只想离那块旱田越远越好。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很想他,想他这块又硬又臭的石头。
食堂里看见别的同学给家里打电话,嘻嘻哈哈地喊爸,我会端着饭盆绕开;
放假时宿舍楼渐渐空了,我一个人躺在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蹲在田埂上扒饭的样子。
我无数次想要回去看父亲一眼,跑到火车站售票窗口问过三回,可那薄薄一张车票上的数字,抵得上我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我把手揣进兜里捏着省下来的几张票子,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心里想着,明年吧,明年吧.....
却没想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我那石头一般的父亲去世了。
发现的时候,父亲服了药,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母亲的坟前,像是终于靠上了一块等了太久的枕头。
当我去到现场的时候,我那个时候的心情很复杂。
多年没见,他缩了一圈,额头上的皱纹像是旱田里裂开的沟。
看着他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前所未有的绞痛。
他更老了,仿佛从前那个只会种田的他,此刻成了一叶浮萍,漂到哪里都轻得没有分量。
那个时候,我握紧了手,泪流满面。
我真的没想到这么久不回来了,再回来见面,却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时候我很麻木,麻木地收拾着父亲的遗物。
破木箱子打开,一股霉味混着烟叶的残香扑出来。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缠了又缠。
我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沓车票。我一张一张数过去,整整二十四张,每一张都是从家到我大学的站票,十九个小时。
我那个识字不多的父亲啊,竟然在我大学的几年里,偷偷看了我十二次。
我真的无法想象,一辈子在村里面种田,甚至连镇上都没怎么去过的父亲,是怎么一步一步挪到长途车站,怎么在拥挤的过道里站上整整一夜。
看到这里,我真的是崩溃了,泪流满面。
而遗物里面,不仅有一张张车票,还有那一张张票据——一张张他挣钱、卖粮食、买农药的票据,还有一本记录了账单的本子,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
本子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纸页被汗渍浸得发黄。
像是他曾经用自己的人生写下的散文诗。
李星辰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往下翻,看到了私信里夹着的几段日记原文。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像查了字典才写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纸面上刻下了一个父亲全部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四。
今年的收成不是很好。
给小雨的钱可能又要很少了。”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五。
感觉干活越来越干不动了。
腰疼得睡不着,吃了药好一点。
再撑一撑吧,只要撑到她大学毕业就好了。
那时候就可以去见荣英了。”
“二零二三年腊月二十九。
今天去镇上买了红纸,给荣英烧了。
我想去见一见小雨”
“二零二四年正月十六。
小雨比上次瘦了,但好像高了。她在图书馆门口跟同学说话,笑得好看。
我没有叫她,怕她嫌我丢人。
这样挺好的
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就回去了。
车不好坐”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三。
不知道小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呢?
晚上睡不着,总是梦见她小时候。
荣英,你再等等我,等咱们女儿毕业了,我就去见你。
她很好,你放心。”
二零二五年.........
我捧着那个本子,指节攥得发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原来他不是石头。
他只是假装坚强。
不让自己崩溃,扛起我以后的人生。
那年冬天,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远远看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长途车站,又在过道里站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