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见他一副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的样子,心头那点子疑虑也打消了。闻言安抚道:“据那余氏所说,刘文静当晚辱骂你的话实在是不堪入耳,委屈你了,回去歇着吧。”
裴寂前脚刚走,李世民后脚便赶到了,在殿门口和裴寂打了个照面。裴寂礼数十分周全,口中恭谨地念着“秦王”,语气之中竟是没有半丝情绪。
李世民心中焦急,也无意与他周旋,便点了点头,抬脚进了殿中。李世民进来的声响不算小,李渊却连头都没有抬,盯着桌上的卷轴看得入神,半晌才道:“世民啊,刘文静在府中诬陷裴寂一事,想必你也知道了,今日朕召你前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世民摸不准李渊的心思,可他的心还是偏袒刘文静的。李世民沉默半晌,刚想开口,就听李渊道:“世民啊,今日刘文静也曾像你一样站在这里,你猜,他是怎么跟朕解释的?”
李世民谨慎地摇了摇头。
李渊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笑一般,故作轻松道:“他说,他和裴寂,一同跟随朕于晋阳起兵,可是大唐建立以后,裴寂一直是宰相,而他倒是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不服,他心里有怨言。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世民听得皱起了眉头,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觉得,刘文静说得没有错,太原起兵,刘文静功劳颇大,而今裴寂的位置远在他之上,他心生怨对也是正常的。”
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他看着这个最能征善战的儿子:“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李世民犹豫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李渊又问:“这么说来,你希望朕赦免刘文静?”
李世民颔首道:“刘裴之争,由来已久。刘文静素来快人快语,我相信他也只是酒后抱怨,并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李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许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最后在沉默中挥手让李世民退了出去。
李世民走后,李渊独自倚在殿中,所有的仆从都被他挥退了。忽然,李渊拿起案头的砚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响声,李世民听不见。他急匆匆地赶回府,第一时间便是寻房玄龄,想将刚才的困惑问明白。
见到秦王行色匆匆的模样,房玄龄也没了惯常的淡定,他目露关切,主动问道:“殿下,陛下可有说些什么?”
李世民将全程复述了一遍,房玄龄越听,脸色就越凝重。
“殿下,恕我直言,方才的举动,实在不妥。”
李世民一怔,再细细地回想殿中的情形。这才想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李渊的脸色,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实在算不上好。如今想来,倒更像在压抑着怒火。
“可......本王不过是说了实情,刘文静他确实居功至伟。如果仅仅因为辱骂裴寂一项,就将他下狱,实在是让做臣子的寒心。”
房玄龄更加头疼了,他颔首道:“殿下说得没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寂和刘文静,陛下更偏爱前者。可殿下你别忘了,刘文静的那番话,骂的人不是裴寂,而是陛下。”
李世民蹙眉道:“怎么会,他明明说的是裴寂如今处于高位,而他......”李世民话说了一半,自己顿住了。
官吏的升降任免,本就是皇帝才有的权利。裴寂的位子再高,也不是他自己爬上去的,刘文静哪里是在骂裴寂,他明明是在骂李渊不公。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玄龄,我明白了,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如今还能补救么?”
房玄龄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再想回头恐怕很难。殿下已是说多错多,只能盼着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对刘长史网开一面。”
李世民握紧了双拳,心中的不甘几乎要喷涌而出:“刘文静这些年随军南征北战,现在说下狱就下狱,当真不留一点情面。”
房玄龄缓缓道:“恐怕连刘长史也没有料到,陛下如今已经连一番实话都听不进去了。”
望着李世民有些沮丧的神情,房玄龄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怕这一次,李渊忌惮的并不是区区一个刘文静,而是他身后的......秦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打从上一回,称心发现李承乾在偷着看那些传奇志怪之后,李承乾在他面前,就一直有些局促。
李承乾本以为,房遗直会板起脸来教训他“子不语怪力乱神。”,或者索性向教习告状,硬着头皮等了几日,等到的却是房遗直主动登门。
李承乾板着脸,一笔一划地练着字。称心甫一进室内,就见李承乾悬着腕子,咬着牙要把字写成。许是因着年岁小,李承乾的手抖得厉害。
称心的脚步声让他有片刻分神,再回神时,那字横竖都没有章法,已经废掉了。李承乾郁闷地将笔一扔,张嘴便来了一句:“都是你突然进来,才害我分神。”
小孩儿说着,一双眼睛还一直盯着称心。
称心又好气又好笑,只好默默地扛起这口锅,想上前将那练废了的手稿拿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