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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大结局(2 / 3)

面对她疑问,白孟连拈了拈胡须,道:“我说过,我不会做这种被史书唾骂千年事。小丫头,你不是很聪明么,你且猜上一猜,我为何有此把握。”

明华容道:“无凭无据,我怎么猜呢。难不成阁下像那些民间话本里写一样,找到了太上皇流落外孩子,所以才有恃无恐么。只是按昭庆规矩,皇家私生子没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玉碟,没有权利继承大宝。你自以为奇货可居,只怕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闻言,白孟连哈哈一笑,道:“说你聪明,你果然聪明,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只是有一点你却说错了,这孩子并非太上皇所出,而是瑾王孩子。他母亲身份亦是十分尊贵,我可以保证,上至太上皇,下至文武百官,都全无二话。”

此言一出,瑾王立即反驳道:“这不可能!为了避免庶比嫡长,本王府内侍妾都是喝过绝嗣汤药,绝不可能生下孩子!本王也从不碰那些花柳之地女人,哪里来孩子!”

但明华容注意力却集中“母亲身份尊贵”之语上。沉思之间,她忽然想到元宝适才说、白府内有一个酷似明独秀少女,蓦然间,她心头一亮,脱口而出道:“明独秀——你是想利用明独秀身份来做文章,说她有了瑾王孩子?!”

场人都知道白思兰母女已死,闻言无不心内惊异,虽然不曾说出来,但脑中想却都是同一个念头:明独秀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可能还会有孩子?

但白孟连听到这话,却倏然变色,看向明华容目光再度变得审视而探究。许久之后,他叹息道:“小丫头,幸亏你就要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任你听到这些话,你消息很灵通,头脑也很灵活,居然一下子便猜到了重点。”

这话无异于是承认了。但明华容却殊无得色,再次看了一眼大钟,她心下暗急,却知道绝对不能表露出分毫急燥,否则这老狐狸一定会察觉端倪。明知对方已因此事再度动了杀机,却也只能顺势继续说下去,以便拖延时间:“但你准备那女子根本不是明独秀,而且瑾王非但连一根指头也未碰过她,甚至压根就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你将那女子关后院,又让你长孙凌辱于她。莫非,你是想指鹿为马,将你玄孙说成是瑾王之子,再扶持其登基上位?”

话音未落,临亲王等已是面色大变,宣长昊是厉声质问道:“白孟连,她说可是真?”

白孟连却是久久没有回答。他震惊于明华容竟连这事都已知道,面色不禁随之重变得阴沉。他定定看了明华容片刻,才道:“可惜可惜——本想与你再聊片刻,让你多活一会儿,但此事事关重大。迟则生变,我是万万不能再留下你们了。”

相较之前喊打喊杀时候,他此刻语气淡然得仿佛是闲话家常,但听到这话,一时间屋内其余人都绷紧了身体,愤怒不甘情绪如潮水袭卷全身,却苦于无法动弹,甚至没有办法大声说话,面对死亡利刃仍旧束手无策。

而白孟连却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轻声吩咐道:“阿洛,动手。”

“是。”阿洛再度抽出佩剑,平平一举,直向屋内唯一尚能活动、却不谙武艺明华容刺去——

与此同时,帝京外城,某处不起眼贫民窟。

寻找了一天一夜姬祟云终于找到了贺允复后落脚点。站狭窄破旧小院前,彻夜未眠、亦未曾进食他一面调匀气息,一面打量周围情形。这里是下等人居住地方,但凡有树地方都密密挂着补丁叠补丁衣服,甚至连女子肚兜等物也毫不避讳地晾晒光天化日之下。浅窄阴沟似乎已经很久无人清理,漫出脏水将街道冲得臭气熏天,又流进两边垃圾堆里,显得十分肮脏混乱。姬祟云不能想像出身高华且素有洁癖贺允复是怎么这种连普通人都难以忍受地方待下去,却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个教人意想不到地方,以至于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

就他右脚踏前,准备跃入墙内那一刻,一直紧闭门扉忽然自动打开,随即传出一个温朗醇厚声音:“小云,进来吧。”

姬祟云顿了一顿,终依言走了进去。

出乎他意料,这院门看似狭小,里面却是十分宽敞,布置得非常清雅,虽无假山湖景,但石桌石凳上铺着清一色竹制用具,并着院心一株开得正盛海棠花树,树枝上挑着几盏不畏劲风羊皮灯,于别具匠心之中,透着素淡雅净。

姬祟云进来时候,贺允复正袖手立于树下,仰头看那一树繁花。听到关门声与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淡淡说道:“坐吧,桌上有茶。”

这语气亲厚一如平常,但姬祟云看着他逸如流云,清朗难言侧影,却知道一切都已回不去了。他原本揣了一肚子疑问想要问个明白,但等真正找到了这人,先涌到唇边,却只有一句看似没头没脑话:“为什么?”

听到他饱含痛楚不解声音,贺允复清逸面孔上掠过一丝痛楚,旋即掩饰下去,一脸平静地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姬祟云:“小云何事不解,你且说出来,我一定向你分说明白。”

姬祟云反而沉默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贺允复许久,终于开口:“我小时候你一直叫我表弟,流落外这些年,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改了口。我本来以为你是怕人前露了行迹,便从没放心上。现想来……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世了吧?”

贺允复点了点头,竟是就此承认了:“不错。我年长你几岁,加上我本是皇子,师傅便从不曾阻止我去复仇。逃离景晟之后,我暗中联系父皇残存旧部,设法惩治当年出卖我们背叛者。如此过得近一年之后,却有个被我亲手捉住叛逆对我说,我没有资格惩罚他,因为我血脉存疑,是皇室耻辱,他所作所为不过是替父皇洗清耻辱而已。你可以想像,我听到这话后有多么愤怒,认为全是这人胡说八道试图狡辩,便不为所动地杀死了他。可自此之后数年,我清理那些背叛者中,足足有四个人对我说了相同话。”

说到这里,贺允复喟叹般说道:“三人成虎,曾参杀人。如果换了别人早该生出疑心了吧,但我记着父皇与母后血海深仇,到那个时侯仍然不信他们话,以为是贺绪川阴谋放出谣言。可是五年之前,再一次,我又遇到了持同样说辞人,但此人却说得为详细,甚至连母妃是何时与昭庆皇帝发生关系、贺允德秘密向其借来石振衣想将我除掉等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事情到了这地步,我终于觉得不对劲,便开始着手调查。结果我才发现,他们所说那些我原本以为是污蔑谎言事情,统统都是真。”

关于调查过程贺允复并没有提,但想来那该是一段充满矛盾与艰难时日。事情过去多年,知情者又廖廖无几,贺允复必是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能找出蒙尘真相。而他地位他尊严,也必定随着真相渐渐浮出而狠狠受挫。

他一直为亲人报仇而辛苦奔走,可有朝一日却猛然得知,其实他与父皇、与弟弟妹妹们并无关系,而他一向视为乱臣贼子贺绪川,其实比他有资格得到皇位。得知真相那一刻,无数尖锐矛盾像巨石滚木毫不容情地碾过他心脏。他曾一度痛苦得夜不能寐,神思恍惚,他曾以为自己会绝望而死。但他挺过来了,并且现,再度提及往事时虽然心内仍旧刺痛,却已能做到表面不动声色。

虽然之前就已知道贺允复身世复杂,但姬祟云心底犹自怀有希望,当下听到他痛承认,姬祟云不可避免地神情一黯,喃喃说道:“你为何不否认?只要你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统统会相信。而且这些也不是你错,可恨是背后玩弄诡计那家伙!你和皇后娘娘都是受害者!”

听到他这发自肺腑至诚之语,贺允复微有动容,旋即又是一脸平静:“小云,我很感谢你能这么想。只可惜能有你这般胸怀人,这世上实太少太少。当初我与贺允德虽然是异母兄弟,但也算交情颇深,可他一旦得知我身世,首先想到却是要杀我,并且借机夺位……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再说回当年吧,当年我来到昭庆终于查明身世,却意外发现有个故人也这里,并且似乎正暗中策划着什么。查出他正是你要找郑泰飞后,我本想将他带回去交给你处置,但知道他计划后,我决定暂缓行事。”

姬祟云道:“难道你早知道郑泰飞为了替我父亲报仇、想要煽动策反流民起兵计划?”

“并没有那么详细,只是猜到了几分而已,我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然几乎成功了。你父亲真是位了不起将军,他带出亲兵这种境地,竟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可谓是良将手下无弱兵。可惜,郑泰飞后仍是功亏一篑,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再无东山再起本钱与机会。我他意志为消沉时候找到他,告诉他你还活着,若想亲口向你解释当年一切、澄清他并非有意背叛将军,那么就必须要活下去。”

默然片刻,姬祟云道:“但他现已经死了……他懊悔当年误中奸计害死了父亲,向我坦白一切后,自杀了。”

“我知道,是我安排他去找你。”

听罢贺允复话,姬祟云眼神愈发复杂:“这一点我也猜到了……你现行事作风,和以前完全不同,又或者,以前你我与师傅面前,都只是伪装。现这个样子,才是真正你。”

“哦?”贺允复眸光微动,说道:“现我如何?你是想说我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么?但你该知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否则以我流亡外身份,如何能为母后他们报仇雪恨?”

“当然不是这点。我说你与以前不同,是因为你对故人至少还会手下留情,像郑泰飞这般,你会直接让我们见面再杀了他,而不是故弄玄机,让他再多受三年内疚折磨,终自。”说到这里,姬祟云面露痛苦之色:“或许是我太过苛责,但你始终是我为敬慕兄长!就算我们不再是表兄弟,但你依旧是我师兄!我不想你变成一个全无感情、只知玩弄人心人!”

闻言,贺允复终于卸下伪装,首次不加掩饰地显出痛楚黯然:“太迟了……小云,你这些话晚来了五年……你永远也想像不到,五年前我得知原本以为是污蔑话居然都是真时,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不啻于天崩地裂,我非常痛苦,却又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师傅和你,我怕你们会像贺允德那样,一夕之间由亲人变成我敌人!但同时,我也失去了向贺绪川复仇决心,有一阵子我居然觉得他没有做错,像我这等血统暧昧人,确是该杀。所以你提议去刺杀贺绪川时,我才一昧找借口拖延。但好我终于清醒过来,知道这不过是贺绪川借口而已,他只是找了一个很好夺位理由罢了。于是,虽然我已知道自己不再有资格坐上皇位,但仍着手谋划推翻他计划。只不过此之前,我还得向那些仇人们清一清旧账。”

“你说仇人是指——”

“自然是诸恶之源白孟连,和昭庆那皇帝老狗。”贺允复冷冷道:“我放任郑泰飞行事,本指望他能杀了那老狗,结果却是教我大失所望。只是他虽然可恨,但我身上毕竟流着他血,既然郑泰飞没能杀了他,我也不好再动手。反正他因为兵乱之事,已经被世人扣上了失德无能帽子,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是莫大耻辱,就且容他再苟延残喘几年。而白孟连——我本想一剑杀了他,却又觉得这样太过便宜了他,便利用当年旧事,从白家姻亲明家着手,想让他们家人自相争斗残杀,自内而外彻底毁灭。但我准备周全,想要动手时候,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事: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深恨着白家与明家,暗中悄然谋划,做着和我同样事情。我一时好奇,想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便暂且罢手,且作壁上观。而她——也当真没有教我失望。只是我没有想到,后来她竟与你有了关系。”

早他说起还有一人深恨白、明两家时,姬祟云便知道他指是明华容。但往深处一想,他却又觉得有点不舒服:“你暗中窥视华容?”

注意到他言语间不加掩饰醋意,贺允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笑容,说道:“小云放心,我只是对她某些计划感兴趣而已,况且打探消息这些事自有人替我做,我不会下作到亲自去盯着一个深闺弱女。”

闻言,姬祟云讪讪一笑,又问道:“你之所以让杨一施插手,是为了帮她?可你既打算先袖手旁观,为何又会突然出手?”

听他问到这点,贺允复慢慢敛去笑意,却是答非所问:“小云,姬将军旧部同你一直有来往,那他们近来有没有告诉过你,贺绪川身体越来越差了,景晟京城局势,也开始因此有了微妙动荡?”

姬祟云一惊,道:“没有!这是什么时候事?”

“三年多前我自身世冲击中清醒过来之后,便设法给他投了慢性毒药。”贺允复道,“此药乃是我花费重金求来,但似乎药性比古籍上记载要烈了一点,所以他发作时间比我预计提前了半年。我本来尚有闲余慢慢看完你心上人如何以一己之身摧毁白、明二家,奈何时间不允,所以我只好稍微插了一下手。”

弄清贺允复并无他意后,姬祟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却被另一桩事吸引了注意力:“那么,你现是要赶回景晟,趁机夺回皇位么?”

贺允复目中厉芒乍现,再度反问道:“你认为我还有资格?”

沉默片刻,姬祟云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心血为皇帝舅舅他们报了仇,除你之外,还有谁配做皇帝呢。”

听罢他话,贺允复目光慢慢变得柔和,嘴角不由自主微微扬起:“小云……以后你心软护短毛病可要改一改了,身为帝王,必要时必须摒弃某些东西,否则日后该如何统御下臣。”

闻言,姬祟云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贺允复却没有理会他疑问,只径自说道:“世人皆道元丰帝小孩子是河阳公主,其实还有一个比她晚了一个月出生弟弟。只是因为其生母地位卑微,所以不大为外人所知。也幸得如此,这位皇子贺绪川作乱谋逆、遍诛皇裔时得以逃过一劫,被忠心婢女悄悄带到民间抚养,平安长大成人。”

姬祟云奇怪了:“真吗?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元丰帝残部们找到这位小皇子后,奉其为主。为免被逆贼追查,遂谎称是姬将军家遗孤。他们养精蓄锐,静待复仇时机。终于趁贺绪川逆政不稳时候,兴兵举事,诛杀叛逆,光复正统,还政于元丰帝后裔。”

听他说到此处,姬祟云终于反应过来,却是目瞪口呆:“你——你是想让我冒充这个子虚乌有皇子?但我是姬家人啊!我——”

“但你也是公主孩子,身上有一半皇室血统。若你不愿出头,难道就要放任景晟落到逆党手中么?”

“可是见过我人都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怎么可能混瞒得过去!”

“那是因为他们身份所限,没有见过公主姑姑。若论容貌,你像她。女子画像虽不能入宗祠,但姑姑当年手帕交颇多,一些大臣家小姐——哦,如今已经是贵妇了,总该认得出你来。便是她们不愿作证,京内见过姑姑耿直老人也还颇有几个,我已经安排好,有他们出面,不会有任何人对你起疑。”

所有能找借口统统被堵死,姬祟云一时语塞:“你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个念头?你明明比我适合——”

“适合?”贺允复轻抚着海棠花枝,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母后当年为何要坚持将我生下来,但她世时,曾数次提出希望我做个自由自闲散王爷,不希望我入主中宫。这些年我图谋奔走,以正统帝裔自居,原是为了报仇,不得已而为之。现既然知道了身世,我自然不会再违逆母后意愿,以免她天之灵不得安宁。”

他话句句理,但姬祟云此之前从未对皇位产生过任何想法。他愿望一直很简单:为父亲报仇,好能寻访名医将母亲治好,如果不行,就与心爱女子一起孝顺陪伴母亲,开开心心过完这一生。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其他可能。

“你还犹豫吗?”贺允复打量着他神色,忽然丢过一件东西给他。姬祟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才发现那是个又大又沉铁盒,冷冰冰沉甸甸,看不出里面装是什么。他刚要打开,却听贺允复又说道:“你忙着找我,大概没注意到白孟连已经准备动手了吧?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到宫里了。此人行事缜密,虽然看似事起仓促,但一定是做了许多准备。也不知昭庆小皇帝有无准备。你心上人也宫里,不知——”

“你怎么不早说!”

姬祟云蓦然变色,大吼了一声,顺手将铁盒放怀里一揣,旋即展开身法向皇宫飞奔而去,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他身后,贺允复眉眼一弯,笑得像只狐狸。

这时,一直门窗紧闭小屋忽然被人推开,走出一名满头白发,却又容颜艳媚、望之不过双十年华女子:“你又算计小云了。若他知道刚刚接下是传国玉玺与调动兵马虎符,只怕要气得跳脚。”

“原本我也还犹豫,直到刚才他说这一切都不是我错时,我才下定决心。这孩子有广大胸襟可以包容一切,除他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接下这副重担。我原已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天意弄人,我竟然是——”

“小复!”女子低呼一声,说道:“无论你身世如何,我绝不会离开你。”

贺允复执起女子手,面上是深情动容:“多谢你……师傅。”

见他眼中犹带几分担忧,女子故意说道:“不知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再说什么谢谢。只要你以后不要嫌弃我太老又喜欢赌博,我就心满意足了。”

贺允复如何听不出来她是故意这么说,便顺势笑了起来,眉眼温润,纯良无辜,根本看不出适才奸狡如狐模样:“你不过大我三岁而已,若非当年练功出了岔子,也不会变得满头白发,不会得了个简婆婆称号。说起来,小云还不知道我们事,我真是期待着下次再见,届时他不知该有多惊讶。”

“哼,你刚摆了他一道,短期内你还敢再见他么,小心他把这一摊子又甩还给你。”女子轻笑间,竟将至尊之位视为厌物。

“自然不会,等过上个三年五载,他把皇位坐稳了再不能抽身时,我们再去看他。”贺允复揽过女子,她眉心印下一吻。

仲春之夜,暖风吹过,满树海棠纷然而落,绯红花浪层层翻飞之间,却再找不到这双壁人踪影……

皇宫,乾清宫。

平日只有宫娥与太监值守宫殿,此际却被一支足有两千人之众军队层层包围,他们刀剑虽已收归于鞘,但剑沿乃至衣襟上都隐有血迹。为首头领屏息静气,专注地听着殿内动静。但,虽然偶有言语声飘出,听得出语气激烈,但却因距离太远,根本辨不出里面说什么。

终于,殿内传出呛啷一声。认出这是长剑出鞘声音,头领神情一肃,只当是主子要让他们动手了。但再继续听下去,殿内却又是悄无声息,始终没有传出约定信号……

殿内,阿洛长剑终于抵上了明华容脖颈。剑身透亮如水,却氤氲着死亡冰寒,映得明华容眼睫间一片森寒。感受到那冰冷杀气,原本一直悠闲地明华容怀里打滚白猫惊叫一声,跳下地去躲到了桌底。

——再世为人,难道依旧要死敌人长剑之下么?不,这绝不是她想要结局!

眼见阿洛长剑刺来,明华容目中掠过一抹凌厉,却是不避不让,反而直直迎向剑尖!

看到这一幕,不只阿洛大感意外,旁边宣长昊一颗心是提到了嗓子眼,大声说道:“住手!”

如果是别人喊,阿洛或许不会意。但宣长昊乃是帝王之尊,虽然白孟连已经下令让他动手,但他仍是不由自主顿住了手腕。意识到这等于抗命之后,他心中一凛,转头看向白孟连。

明华容虽然也为宣长昊那声住手感到吃惊,但却并未停下动作。趁着阿洛分神转头瞬间,她一把扯下耳坠,将内藏迷药统统向他洒去。阿洛没想到这不谙武艺弱质女流身上居然还有迷药,虽然本能地闪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完全躲开,吸了不少粉末肚里。

这迷药本是许镯做给明华容防身用,药效十分迅猛。阿洛中招后只来得及回头惊愕地看了明华容一眼,便面带不甘地昏迷过去。

这下变起突然,白孟连不禁大怒,骂道:“没用废物!”

平了平气,他阴恻恻地瞪了明华容一眼,尔后向宣长昊说道:“此时此刻,陛下尚有怜香惜玉之心,当真教老夫钦佩。但你们纵然能耍小手段制住他,又能制得住外面两千人马么?”

见明华容躲开一劫,宣长昊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被冷汗沾湿了内衫。即便是当年军旅之中,军情吃紧时,他也未曾如此紧张过。抑制住过于剧烈心跳,他沉声说道:“你想要是朕性命。明华容不过是被无辜牵连,你放她走,朕生死由你裁夺!”

听到这话,临亲王与瑾王皆呆住。明华容是猛然抬头,愣愣看着宣长昊,脑中一片空白。

白孟连先是一愣,继而突然大笑起来:“陛下,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情圣。只是你未免错估了形势,你们性命都已老夫掌控之中,你还有什么筹码能和老夫讲条件?”

白孟连话虽然狂妄,却也是事实。被他一激,明华容顿时清醒过来,知道现不是为他事分神时候。殿中唯一高手阿洛已死,她暂时抛开顾忌,对宣长昊等大声说道:“陛下、临亲王!请运气冲关!”

“你说什么……”临亲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危险关头谁不想多一条生路,便本能地依言行事,运转周身真气。不想这一试之下,果然发现循着真气所至之处,原本麻痹感如冰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不见。他惊喜交加地看向宣长昊,却发现对方眉关紧锁,显然运功并不顺畅。临亲王心里格登一下,立时便猜出了原因:宣长昊殿里待时间长,中迷药也是深,自然难以驱除药性。

一念及此,他立即有了决断,待双腿酥麻感皆消除之后,马上纵身扑向白孟连。擒贼先擒王,只要将白孟连拿手里,必能教外间叛军投鼠忌器!

但这时,却有一道劲风后发先至,重重刺入临亲王腰间。教他体内一凉,旋即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疼痛。他又惊又怒地回头看去,却发现阿洛竟然又醒了过来,正站他身后抽回长剑,作势欲待再刺。

临亲王忍痛避开他再一次攻击,目光阿洛突然多出了一条大口子、并流血不止胳膊上一扫,再看向不知何时手内多了一把匕首芳舞,瞬间明白过来:必是趁他们刚才正运气冲时候,芳舞刺伤了阿洛,以疼痛唤醒了他神志。

如果是平时,临亲王尚能与阿洛一战。但现他虽然勉强行功逼退了药性,但依旧感到瘫软无力,未免令功力大打折扣。而且适才那一剑刺得极深,药性加上受伤,令他实力大打折扣。阿洛却是中毒不深,受伤也甚浅,尚有余力。

临亲王刚意识到看似逆转局面再度变为对己方不利时,阿洛拳风已然扫到,狠狠他腹上一击,教他眼前发黑,再度跪倒地。

一招得手之后,阿洛不再停留,变换身形奔至尚运功宣长昊身边,剑光一闪,长剑便稳稳架上了他脖颈。

刹那之间,局面再次逆转。

白孟连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做了个斩断手势:“芳舞,杀了那小丫头。”

“是,主子!”芳舞依言走到明华容身边,使了个擒拿手制住她,高高举起匕首刚待刺下,却忽听劲风一啸,有什么事物飞掠而至,生生将匕首击为两段。却犹自余劲未消,斜飞而去,恰恰又打阿洛头上。虽然被他及时闪过,却仍是留下了一条刺目生疼擦痕。

此时那事物终于落地上,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一枚束发玉环,已猛烈撞击中裂为两半,静静躺地上。

单凭这一下子,便已可知来人身手了得。白孟连目光一凝,喝问道:“是谁?!”

随着他略带惊慌质问,一道红衣人影疾掠而至,白孟连尚不及说话,便被他一脚踢飞开去,直直撞墙上,片刻后才无力地滑下。这下力道极重,白孟连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滚作一团,连舌尖也咬破了,长须上血迹斑斑,好不吓人。

阿洛见这人居然不声不响就动上了手,不禁又急又怒,架宣长昊颈上剑立即往下压了两分:“你是谁?!若不束手就擒,我马上让他身首分家!”

那红衣人却理也不理他,径直奔到明华容面前,化掌为刃,芳舞还来不及惊呼,便被他拧断了脖颈。他一把扶住明华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没事后,才大不耐烦地说道:“爱杀不杀!”

“你——”阿洛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不将皇帝性命放眼里,惊讶之余,不禁有点进退两难:是先杀了宣长昊,还是先解决这来历不明小子?

犹豫之际,他不禁凝目打量对方。只见这少年红衣猎猎,洒脱不羁。一头乌黑长发因为少了玉环约束,松松披肩头,衬得他完美无暇五官愈发夺目,但又因为眉间那股英气,绝不会被人错认为女子。

抛开身份,单论容貌气度话,宣长昊叔侄兄弟三人都是万中无一人中龙凤,气质或冷峻,或刚正,或温润,但这一刻,他们风采光芒统统被这红衣少年压得黯淡无光。他身影风华如此耀眼夺目,竟似是连城玉璧,光彩自生,比阳光加明冽,一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心神。

但枉自他人为之心驰神乱,这风华无双少年却只专注地看着一个人,长眉微蹙,又是后悔,又是担忧:“对不起,小小容,我来迟了。”

适才连番遇险,明华容都不觉得如何,但此时一见到姬祟云,竟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害怕:如果适才一招不慎,自己岂非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

姬祟云不知道她后怕,见她愣愣没有言语,还以为她是受惊过度,眼中顿时杀气大盛:“你先歇一歇,我去宰了那些家伙替你出气。”

说罢,他解下腰间软剑,手腕一抖,剑身龙吟清啸,立时便向阿洛刺去。

原本阿洛尚犹豫要不要先杀了宣长昊,但见姬祟云毫无预兆地一剑刺来,只得先将宣长昊丢到一边,仗剑迎敌。他武功本是不俗,但姬祟云却胜他一筹,加上来势汹汹,不过十多招功夫,阿洛便觉得手忙脚乱,难以支撑。他心知遇上了劲敌,不敢轻慢,一记虚招迫得姬祟云暂退之后,立即趁隙吹了一声绵长尖锐口哨。

那是他与围攻秘密军队约定标记,一旦听到哨声便立即进攻,不得有误。按说那支秘军就殿门处,一听见哨声就会立即攻入。但他等了片刻,却是不见半个人影,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外间情形,他再凝神细听,只听殿外遥遥传来喊杀之声,顿时心中大惊。这时,姬祟云软剑再度攻到,如灵蛇出窟,趁他分神之际,一下便击中他手腕,将他长剑挑飞开去。

援兵不至,又失去兵刃,阿洛愈发心焦,一边避让姬祟云越来越急攻势,一边连连吹动哨音。只是无论他吹得再怎么响亮,殿外秘军却依旧没有半点回应,唯有打杀之声是越来越大了。

见状,阿洛心内愈发慌乱。姬祟云则是冷笑一声,道:“别妄想了,他们正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来救你。”

这时,白孟连已从剧痛中缓过劲来,闻言立即连连摇头:“不可能!我入宫前已命亲信把守各处宫门,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再说我行动如此迅速,事前未露半点征兆,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支援!”

“哼,先封锁消息,秘密血洗皇宫,再迅速清理不配合大臣,稳定局面,这招本少爷五岁时就领教过了,哪里还能看不穿你那小九九。”姬祟云不屑道:“你之所以能够得手,靠无非是一个字,打得他们出其不意罢了。我只消把这里被围消息给其他人透个风,他们自然就赶来了。你那支秘军操演得不错,做做看家护院家丁绰绰有余,但对于真正军队来说,根本不够看!”

他一语便道破了白孟连所有算盘,教白孟连听得遍体生寒,觳觫不止:“你——难道你通知了项家?”

“我知会是叶家。”姬祟云再次刺伤了阿洛另一只手腕,甩开剑上血珠,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他们说会立即通知项家。”

闻言,白孟连顿觉眼前一黑,但旋即又切齿道:“你是什么人?老夫千算万算,防备到了所有人,唯独漏算了你这尊大佛,以至功败垂成!但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老夫就算要死,也要拖个垫背!”

他刚才被姬祟云打飞出去时,恰好落宣长昊背面墙上,两人只隔了三四步距离。当下,白孟连强忍剧痛爬到还未逼退药性宣长昊身边,咬牙使出全身所有力气,去掐他脖子。他动作十分缓慢,若非表情着实狰狞,只怕还有几分滑稽。但无法动弹宣长昊却是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缓慢而切齿地掐住自己脖颈。

眼见宣长昊面色渐渐发青,白孟连大笑了两声,却殊无意。他这一生总是即将成功时横生变故,以致功败垂成。但不同是,以前他躲暗处,即使失败了也能够再重来过,这次他却是背水一战,本以为胜券握,结果却仍是一败涂地,并且再不可能有翻盘机会。

——既然如此,他就杀了他们为自己陪葬!多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白孟连恶狠狠地想着,再度加大了手上力度。但这时,他忽然觉得顶心一痛,耳畔似乎传来一声闷响,他尚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从箝制中松脱出来,宣长昊大口呼吸着,慢慢缓过了气。而真气也恰巧这一刻达到圆融,终于冲破了一直迟迟无法突破气关。调息片刻,他站了起来,看着明华容,毫不掩饰眼中温情:“多谢。”

说着,他忽然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一道血痕正自明华容手背上渗开,刹那间鲜血染红了她整只手掌。她刚才见白孟连死死扼住宣长昊咽喉,一副不死不休样子,情急之下不及多想,顺手抄起一只听风瓶往他头上砸去。瓷器破碎飞溅,有一片恰好划伤了她手掌。不过,比起化解了一场危急来,她自认这点小小代价是值得。当下她避开宣长昊关切目光,低头说道:“有劳陛下挂怀,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你血流得太多,让朕为你——”

那抹血色太过刺目,宣长昊本能地要拉过明华容手,但有一个人却先他一步,抢先将明华容揽了过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亲昵地执起明华容手,温柔地为她拭去血迹。这时,白猫见危险过去,便又蹭蹭摸摸地跳到明华容肩上。明华容无奈地看了它一眼,再看看伏倒地不知是生是死阿洛,向姬祟云问道:“你杀了他?”

“重伤而已,放心,他能活着扛完审问。”姬祟云道。

眼见平素总是与人保持明华容竟毫不意地默许了这美少年接近,并且还与之密密低语,两人之间流转亲密连傻瓜也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宣长昊心中蓦地一阵刺痛。那痛意是如此强烈,比之乍闻白孟连意图逼宫时,让他难受百倍。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又生出种种从未有过阴暗念头,胸口翻滚叫嚣,魔鬼一般地诱惑他,让他不必顾忌什么,只消将那少年杀死,再将明华容拘于深宫,他们便可以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