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容道出单独觐见请求,并征得宣长昊同意。宫人们遂匆匆了结了手上事务,依言退下。明华容刚待开口,却忽然听到喵一声,一只似曾相识白猫随即轻捷地跃上她肩膀,不住地蹭着她面孔。
认出这只猫是已故皇后所养,明华容不禁一愣。再想起它无赖劲儿和缠人劲儿,明华容不禁又有些头痛:难道自己就要顶着这只猫向宣长昊禀报白孟连试图谋反密报么?
这时,殿外突然又传来太监特有尖细声音:“陛下,瑾王爷与白丞相求见。”
——瑾王与白孟连?!
乍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明华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自信自己推断一定不会出错,可——若是如此,白孟连此时不应该府上谋划筹算么,又怎么会出现这里?
宣长昊亦为这两人漏夜前来行径微有吃惊,旋即便注意到了明华容不加掩饰惊愕之色。他以为她是奇怪为何瑾王会不再避讳,公然与白孟连出双入对,遂解释般说道:“那日花朝节时被牵扯其中杜唐宝,其父乃是白孟连门生,瑾王借口白家不便出头,便代为进言,想平息此事。”
明华容却根本不意他话,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陛下,其实他们——”
但等宣长昊用征询目光看过来时,明华容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白孟连不愧是朝中浸淫数十年老狐狸,这不按牌理出牌行径实是超出了她认知。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判断是否有所疏忽:如果白家已然打消了起事念头,那她如果再进言话,岂非便是无中生有捏造?目下宣长昊已对她有所怀疑,如果因此事再惹他不,那么他们之间某种微妙而略显脆弱平衡便会被立即打破。一旦少了他襄助,自己将来行事便会颇多掣肘,不如还是暂且收声,先看看白孟连想做什么再说。
打定主意,明华容立即说道:“陛下,民女这里多有不便,能否入内室暂避?”
情急之下,她并未想到要避嫌,也根本没想到,宣长昊再度因这话而生出几分异样感觉。
——这里被人看到固然不妥,但避让到寢宫内殿,岂非不妥当?
但想归想,宣长昊却未将这话说出来。甚至心底深处,他还生出了几分不为外人所知窃喜。
怀着这样心情,他再次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而此时,站丹樨陛阶前等待召见瑾王心中亦是颇多疑惑,虽然不如明华容来深,却也足以教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已答应白孟连会为他陛下面前说项,但不知道为何,对方竟会如此心急,连一夜功夫也等不得,连夜拉着他就入了宫。白孟连理由是时间拖得越久,线索就越少,说不定便会让那幕后黑手逍遥法外。现趁夜请见、请求陛下准予长假,一则能够抢得先机,二来却是可以将丧女之痛表现得加深切,宣长昊也会答应得痛些。
这理由倒是充分,所以瑾王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因着不愿为这种帮忙陈情小事开罪白孟连,便依旧跟着他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靠近皇宫之后,他心内便隐隐滋生出一种不安感觉,没有由来,却又无法消弥。
大概只是多心了吧。他这么想着,却决定一定要谨慎些。当宣长昊召他们入殿见驾后,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每说一句话都是斟酌再三,绝不肯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但与他小心翼翼相比,这次召见却实是平淡得有些无趣。白孟连拭泪哀诉痛失爱女悲伤,宣长昊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句。而后,瑾王帮腔下,宣长昊毫无悬念地同意了他告请长假请求。眼见事情办妥,瑾王只觉心头一松。刚要请退,却听宫人传报,说临亲王求见。
听到临亲王三字,白孟连眼瞳微缩,心中轻哂,旋即又是一脸平静。瑾王却是若有所思,心道这个九皇叔虽是严厉,但向来不大管事,此番漏夜来见,所为又是何来?
众人各怀心思中,临亲王匆匆步入殿内,向宣长昊拱了拱手,刚待说话,却看清殿内其他二人面孔后,蓦然愣住。
“九叔?”宣长昊见他面色有异,不禁有些奇怪。
这时,却听白孟连说道:“微臣深夜惊扰陛下,实是大罪,幸得陛下宽宏大量,不曾降罪。微臣却是十分惶恐,这便告退归家反省,望乞陛下恩准。”
宣长昊以为他是怕妨碍临亲王说话,这倒正中了自己下怀,便道:“白相言重,你这便去吧。”
“多谢陛下。”
白孟连告退之际,临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但白孟连却恍若未觉,一礼既毕,遂恭恭敬敬地退下,看不出分毫异样。
待他退走之后,宣长昊再次问道:“皇叔可是有事?”
临亲王看着瑾王,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但——”
“皇叔但说无妨。”这时,宣长昊觉得有些口渴,便伸手去取茶盏。但手臂尚未抬起,便觉得酸软不堪,根本不能如意驱使。感觉到异样,他心中一凛,不由便向瑾王看了过去,生出诸般猜测。
临亲王并未察觉他异样,微一沉吟,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此事臣只能对陛下一人奏禀,还请瑾王暂避。”
他古板与坚持早是人所知,当下听到这要求,瑾王并未生出被冒犯恼怒。他正愁没有合适理由离开,便趁势说道:“既是如此,臣弟告退。”
说罢,他刚要挪步,却觉得双腿软绵绵根本使不上力。他试着强行挪动了一下,却立即狼狈地摔了地上,连腰畔玉饰等物都跌落到了数步之外。
宣长昊一直冷眼看着他一举一动,见他也着了道,并且惊异表情不似作伪,立即判断出下手另有其人。只是,若非瑾王,又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天子寢殿动手?
临亲王看瑾王摔倒,却是疑惑不已。他下意识地将要将这侄子扶起,不想身体只微微一动,忽然也支撑不住,软软倾一边。虽然及时扶住了案几不至跌坐下去,但却仍旧无法动弹,无法重站起。
先行摔下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宣长昊。迎着他们审视目光,宣长昊刚待说话,却听殿外传来一个娇柔又不失恭谨声音:“陛下,奴婢送宵夜过来了。”
屋内情势未明,宣长昊想也不想便要拒绝,但平日总是要得到许可才敢进屋宫人,今天却是格外大胆,说完就直接走进殿内。
进来这女子身材微丰,脸蛋稍圆,透着一种圆润讨喜劲儿。她正是年前腊八宫宴时为明华容引路芳舞,年后被调来乾清殿侍候。宣长昊平日觉得这婢女温柔寡言,用着倒也顺心,但此际再看到她讨喜面孔,他整颗心却不由自主往下一沉。
芳舞像是没看到临亲王与瑾王异样似,依旧恭顺万千地将宵夜食盒放到桌上,将碧玉粳米粥与几碟精致小菜端出,又柔声说道:“陛下,这粥里加了大补药材,若是凉了却会失了药性,陛下还请用了它。”
说罢,她将粥碗端起,款款往宣长昊面前一递。
宣长昊当然不可能去接,事实上,他现单是维持着站姿便已十分吃力。
见他不动,芳舞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口中却说道:“陛下莫非是不想动么?那便由奴婢来喂您可好?”
她对宣长昊眼中厉色视若无睹,竟当真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清透润腻清粥,唇边吹了一吹,作势要喂到宣长昊嘴边。
“陛下,您怎么不吃呢?您成日忙于公务,若不能保重龙体,设或有个闪失,可教天下黎民百姓如何自处?陛下——”
芳舞造作言语尚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却是极有威仪声音:“为人奴婢者,当以上意为尊。陛下既然不想吃,你就不该再多嘴。”
适才还一脸柔媚笑意芳舞,听了这话一下子变得低眉顺眼:“主人教训得是,奴婢僭越了。”
但听到这熟悉声音,屋内三人却是表情各异。瑾王大吃一惊又迷惑不解,临亲王震惊之余眼神变幻莫定,宣长昊则是不加掩饰地涌出杀机,一字一顿说道:“白孟连!”
“陛下好耳力,正是微臣。”随着貌似谦和实则挑衅声音,一名年过六旬,两鬓斑斑老者自殿外悠然而入,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白孟连。
打量着面沉如水宣长昊,他抚须笑道:“陛下是否想心腹援兵为何还未出现?微臣劝陛下不必再等了,你所倚仗雷松雷大人,并九龙司那几条只会暗处窥伺毒蛇,已经被微臣全部拔除了。而你们亦通通中了微臣命人放香炉内软筋散香,十二个时辰之内休想再动弹半根指头。”
闻言,宣长昊眼瞳猛然一缩。雷松身手朝中武将中可名跻前三,罕有敌手。而九龙司部下们皆以秘法训练,实力亦是远胜寻常武人。白孟连连雷松都能轻易除去,且还能买通宫人暗中投放迷香,可想而知其实力该是何等惊人!
白孟连却故意将宣长昊震惊曲解为不信,遂名为解释,实为炫耀打击地说道:“难道陛下不相信微臣话么?也罢,所谓眼见为实,就请陛下亲自看一上看——阿洛,把东西拿进来。”
“是!”殿外立即有人应了一声,速走了进来。当此人身形完全显露灯光下时,一直暗自分析局势瑾王突然惊呼道:“你——你是——”
见他如此反应,白孟连笑意愈深,道:“莫非王爷认得此人?他不过是我一个小小护院家丁罢了,竟然能得王爷青眼,实是他福份。阿洛,你还不谢过王爷知遇之恩。”
被称做阿洛那男子走了过来,只见他样貌平平,却是书卷气极浓。瘦长身体包裹黑色劲装之中,若非腰畔还别着佩剑,眉宇间尚有杀伐之色,单看容貌活脱脱便是个普通文士。
他依言上来向瑾王行了一礼,恭声说道:“向来王府多承王爷厚爱,但相爷于下有知遇之恩,下早已决定追随相爷一生。王爷赏誉称赞,下只有心领了。”
先前离得稍远时,瑾王还抱着万一希望,只盼自己是错认了。现对方就他四五步开外,连下颔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追随他六七年智囊洛先生又是谁!刹那之间,瑾王心头雪亮,惊怒交加地喝道:“原来你是白家人!”
阿洛若无其事地答道:“万事皆有先来后到,王爷抬举下本就相爷之前,您也就怨不得什么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瑾王,将手心向上一翻,平平向宣长昊递去,道:“陛下请看。”
他掌心托着几条穗子,皆以玄色丝线配金线打成,上面那一条间夹玉珠,看上去雍华贵气,正是九龙司专用绣春刀刀鞘上配剑穗。夹有玉珠那条,却正是统领雷松所佩。
目光阿洛掌间匆匆扫过,宣长昊抬眼向白孟连看去,眼神凌厉无匹,语气亦不再若平日那般粉饰太平:“白孟连,杀死皇家亲卫,你是想要谋逆么?”
“陛下言重了,微臣自幼饱诗书,岂能不知这是被唾骂千古下场。微臣只是觉得,您好大喜功,嗜杀酷虐,实不适合再坐皇位上。相比起您来,昭庆需要另一位明君。为解救天下苍生,说不得,只好由微臣来做这恶人了。”说起这些信口雌黄话来,白孟连从容不迫,面不改色,流利得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听罢他话,宣长昊尚未有所反应,一旁瑾王再度失态轻噫了一声,虽然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险些冲口而出话语,但他死死落白孟连身上、又是迟疑又是炽烈目光,已经暴露了他想法。
见状,白孟连笑了一笑,说道:“王爷是不是想问微臣,现是否履行当初密约?”
闻言,瑾王下意识地看了宣长昊一眼,尚未决定要不要承认,便听白孟连笑叹道:“王爷啊王爷,你一世人如其名,谨小慎微,步步如覆薄冰,都到了这关头,你还是怕落口实,不肯承认么?不过,无论你承不承认,结果都不会改变。你们今天——统统会死这里!”
霎时间,殿内温度仿佛因这肃杀话语而降低了几分,瑾王面色一变,旋即斥道:“白孟连,你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甚至想连本王也攀扯下水么?你不过一介文官而已,根本摸不到兵权,就算请来个把江湖人士,难道就能左右局势么?还不束手就擒!或许陛下尚能赐你一具全尸!”眼见局势不对,他便决定要和白孟连划清界限,先谋脱身,再谈其他,绝不能就此承认自己野心。
但白孟连听了这话却是笑着连连摇头:“王爷这时才想来撇清干系,不嫌太迟了么?实不相瞒,微臣今日调度人手,都是王爷一手调教出来。要帝京隐藏一支五千人队伍可是大不容易啊,也亏了王爷多年来步步为营,如今倒让微臣捡了个现成便宜。”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瑾王,白孟连冷笑一声,说道:“难道王爷以为我让阿洛跟着你,只是为了监视?阿洛本就是武道高手,跟你身边这七八年里,早将你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你生怕事泄后被追查到,所以训练亲兵事从不亲自露面,皆是假手他人,全凭信物为证。只消将你信物取到手,何愁不能调度他们!”
闻言,瑾王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紧了一般,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多年来他煞费苦心蓄养这一支秘密亲兵,难道就这么轻易交待白孟连手里了吗?他将自己一举一动全调查得明明白白,表面上却是装得若无其事,甚至还假意与自己结盟,当真是心机深沉!其罪可诛!只是现自己已失去了大半力量,该怎么才能炮制他?对了——宣长昊!
想到这里,瑾王立即强忍心痛,大声说道:“白孟连,你数度污蔑于本王,是想陛下面前陷本王于不义么?——皇兄,臣弟可以起誓、这逆贼说全是假话!其目只于要离间你我兄弟情份!皇兄你——”
“够了!”宣长昊再看不下去他惺惺作态,沉声喝断:“宣子瑕,难道你当真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天衣无缝?你野心朕早已知晓,只是暂且隐而未发罢了!”
此言一出,不单是瑾王面色大变,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临亲王亦是十分惊讶,不禁问道:“陛下也知道他有不臣之心?”
“不错,难道九叔也知道?”
“……今日白孟连密报微臣,说瑾王怀有2心,不日便会有逼宫之举。虽然他给微臣看了些证据,但微臣并无十足把握,且因时间紧迫来不及调查,便一直犹豫到现才入宫禀报。”说到这里,临亲王不由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白孟连一眼,又向宣长昊看去。恰好宣长昊也正是若有所思,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心中都生出了同一个疑问:白孟连向临亲王告密是何用意?难道只是为了掩饰他才是那个逼宫者么?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疑问,白孟连叹道:“九王爷,你虽是铁面无情,却终究是少了几分通融圆滑,听到我密报后,难道你当真没有动过半点心思?不如我就挑明了吧——九王爷,寻常皇家子弟若处你这般位置上,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会认为自己距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你只要暗中布置,先等到瑾王动手杀了陛下,自己再以大义之名除去瑾王,届时宣家男丁,可不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么,王位唾手可得!可惜你终还是决定把这一切对陛下和盘托出,我得知你准备连夜入宫后,便猜到了你想法。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等下去浪费时间,与其等陛下发难,倒不如趁早动手,还能抢个先机。”
他话看似简单,细细一想却是教人汗流浃背:如果临亲王当真起意想要坐收渔利,待宣长昊与瑾王自相残杀后再动手,那么终笑到后只会是白孟连这个渔翁!他利诱挑拔,坐视他们手足相残,即便有人胜出,也必定是元气大伤,那时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拾了终活下来那个,再将一切都笑纳囊中。
但宣长昊为白孟连老谋深算心惊之余,却是仍有不解:“你说朕会发难,是何意思?”
“陛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此时您若再一昧推托,岂不与瑾王那个无胆小人一样了?”白孟连嘲讽地看了一眼被打击过度,愣愣坐那里,久久不曾说话瑾王,说道:“陛下赵家安排了人,辣手杀死了我那可怜女儿与外孙女,不正是因为洞悉了瑾王野心、想将他与我都连根拔除么?我想陛下大概是尚无把握将我们一举拿下,所以才想到这离心之计,打算徐徐图之吧。陛下有耐心慢慢钝刀割肉,我却是受不了那苦楚,不愿做砧板上肉,说不得,只得提前动手了。”
听了这话,宣长昊稍一思索,便知道白孟连是误会了,他误以为白氏母女是死自己手上,并由此推断出自己已准备向他们下手,所以才会发难。只是事已至此,他认为没有再解释必要,并不打算告诉白孟连,她们死其实与自己无关。
这时,却听内殿传来一个清泠如白玉相击,冷冽而又优美声音:“白丞相,你提前动手真只是为了自保?难道不是为了掩饰些什么?”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声音,白孟连目中厉光一现,立即向芳舞看了过去。芳舞立即跪下禀道:“主子,明华容您与临亲王过来之前便到了乾清宫,只是适才外间人多眼杂,奴婢怕引人注意,再加上想着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便没有及时禀报,还望主子宽恕。”
“哼,罢了!你说得不错,一个乡下丫头又掀得起什么浪来。”虽然儿子白文启之前说过明华容这丫头不可小窥,自己也曾见过她一面,但白孟连始终认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纵然有几分心机,也是上不得台面闺阁手段罢了,根本不足为虑。适才他生气,只是因为觉得眼线办事不力而已。
当下,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缓步而出明华容,见她神情闲适从容,怀里甚至还抱着一只白猫,仿佛目下面对不是足以将挨到边人统统吞没绞碎争斗旋涡,只不过是花园闲庭信步而已,他心内不禁开始重评估这少女,但却依旧没怎么放心上,只冷笑了一声:“自己出来也算识趣,省得等下阿洛还要进去动手。”
听到这杀气腾腾话,明华容仍旧面不改色,反而微微抬头,朗声问道:“白丞相,你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想要一夕之间令这江山易主,确是好胆识,好手段。只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找些借口,为何不索性承认了?”
白孟连原本自恃身份,不待与她多说话,但听罢之后,却不由自主问道:“老夫要承认什么?”
明华容微微一笑,迎着他探究眼神说道:“自然是——你三年前刺杀昶太子,却仍未能如愿将想要扶持人送上皇位,所以心心念念,想要再重来一次。”
此言一出,纵然宣长昊等仍为目下处境担忧,苦思冥想寻找对策,亦是忍不住心头剧震,开始寻思这话有几分可信、而白孟连当初想要扶持到底是哪一个皇子。
白孟连眼神变得十分森寒。他死死盯着明华容,冷冷说道:“小丫头,你胡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么?”明华容讶然地偏了偏头,显出一副悔不自胜模样:“大概真是错了呢——说不定,白丞相想要掩饰其实是二十多年前那桩旧事吧,毕竟,你刺杀昶太子之事虽然离得比较近,但却隐瞒得好,少有人知。但二十多年前,你设计景晟当时皇子妃、后来皇后撞见酒醉太上皇,以致让他们有了一段不清不白过往,这件事知道人却是不少。令公子白文启之所以明府投毒,一气毒杀三十多名下人,也正是因为不想走漏风声,以免被有心人猜出端倪。”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落旁人耳中却不啻于深冬惊雷。宣长昊甚至忘了自己处境,立即追问道:“你说可是实话?!”
“自然是实话,正是白思兰亲口告诉我,只不过有些节点她自己也没弄明白,所以我试着推测了一下,恰好白丞相这里,我便说上一说,你来看看准是不准。”明华容目中锐芒微动,说道,“二十余年前,太上皇即位后对白丞相父亲不大恭敬,于是便触怒了白丞相这好儿子,想替父亲出一出气。但不知怎,白丞相竟将主意打到了前来我国出使皇子妃头上。只是,虽然终与这可怜皇子妃有了首尾是太上皇,但依我看来,白丞相想将之拖下水另有其人,因为白思兰恰好目睹了那件事。据她说,当时那皇子妃去到偏殿里,已有一名皇族少年,但可惜是,她并没有看清他脸。”
说到这里,明华容向白孟连勾唇一笑,道:“不过这并不要紧,历来别国造访都是下臣,难得来一位皇子,宫人们自是印象深刻。我问了长公主殿内徐公公,恰好他当年便曾宴会上当值,告诉了我许多细节,包括一件事——临亲王,请问七月初九,可是令堂忌日?而每年这一天,您都会到她故居处祭拜?”
“不错。”
“那请问您是否还记得,当年景晟皇子携同皇子妃一起造访我国、大设宫宴那日,是否正是七月初九?”顿了顿,明华容又提醒了一句:“那位皇子妃貌若天人,美丽不可方物,据说只要见过她一面人便再也忘不了她。”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临亲王皱眉回想片刻,果然慢慢记了起来:“不错,本王十四岁那年,景晟确实有位皇子携眷造访。为迎接他们设办宫宴那日,正是本王母妃忌日。因为她已死去多年,早被人忘却,所以一直都是本王一人到旧殿祭拜。那日恰逢国宴,本王便提早退席,前往旧殿。本王焚香祭祝完毕,预备离开之际,确是遇上了一位极美女子。”
临亲王向来不好声色,至今未娶,亦从未称赞过谁容色。他既说那皇子妃极美,那便是相当美丽了。随着回忆,那名弱不胜衣,美丽得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黯淡无光女子恍然又浮现脑海中,教临亲王不自觉和缓了神色,却又想及某事时候,狠狠皱起了眉头:“那位景晟皇子妃说是坐得有些闷了,出来醒酒散步,来到偏殿后那引路宫人却不知所踪。本王问明白她身份后,为了避嫌没有多待,只是告诉她莫要再往前走,且稍等一等,本王会另寻宫人来带她回去。但离开偏殿后,本王忽然神思恍惚,十分难受,只得喝了一碗安神汤药,尚未来得及嘱咐宫人便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已是隔天。”
说到这里,临亲王不觉顿了一顿。当年出事时他年纪尚小,便没有深思,后来此事不再有人提起,渐渐便被淹没时光里。现再度回想起来,才惊觉颇有几分蹊跷。而旁听者亦皆是若有所思。
将众人神情一一入眼底,明华容淡声说道:“临亲王,您令堂忌日时会独自到旧殿祭拜事宫中人皆知,而且,您母妃旧殿距国宴所用大殿颇有一段距离吧,皇子妃若无有心人带路,是断然走不到那里。这个刻意将皇子妃引到偏殿人,既能将手伸到宫中指派宫娥,自然也一定知道您习惯。他明知您偏殿,却还特意将皇子妃引诱过去,个中用意,不言自明。只不过,这人万万没有想到是,您是位真正君子,面对这绝世美人依旧坐怀不乱。反倒是误打误撞、同样来到偏殿太上皇上了钩。不过,此事却还有一个疑点:虽然太上皇颇有风流之名,但皇子妃身份何等尊贵,他又怎会做出不计后果事来?我一度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刚才听临亲王说,您离开偏殿后身体有异,才恍然大悟——白丞相,看来你对迷药之流甚有心得,二十多年前,你正是像今天这样偏殿内投下了迷香吧。只不过,当时你投放是催情类迷药,今天放却是让人手足瘫软浑身乏力之物。”
听到这里,临亲王不禁对白孟连怒目而视。宣长昊则是加忌惮其心机深沉,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担忧:明华容知道了这些皇室秘辛,向来为维护皇室尊严脸面九叔还能容许她活世上么?
但被她直指其名白孟连,听后却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伶牙利齿,但你以为胡言乱语捏造些故事,就能令老夫有所顾忌么?未免太过天真了!不过,你为了构陷老夫,竟敢连太上皇也要攀扯,老夫不知是该嘲笑你无知狂妄,还是该说你大胆包天。”
见他矢口否认,明华容笑了一笑,又道:“白丞相何必敢做不敢当,你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迹可寻么?但我曾听一位宫中旧人说,以前太上皇刚登基时爱召见他国使臣,借以彰显我大国风范。但自二十多年前,景晟皇子造访之后,他忽然便对这些失去了兴趣。若非事出有因,太上皇又怎会忽然转了性子?再者——白丞相,你女儿曾说过,你当年设下此计初心是为了报复太上皇。但你预备将其引入圈套,却又是临亲王。这二者之间看似矛盾,但稍一推断,答案便呼之欲出了。白丞相,你当年其实是想拿住临亲王一个大把柄,迫使他不得不听从你安排行事吧。与景晟皇子妃有染之事非同小可,纵然临亲王君子坦荡,也绝不可能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届时你要操纵他给太上皇添堵添乱,甚是易如反掌。”
她每说一句话,白孟连神情便往下沉一分,到后已是面无表情。他定定看了明华容片刻,突然冷笑出声:“好,好,好!没想到明守靖那酸腐无用废物竟生了你这么个千伶百俐女儿!这些事情老夫从未向人提起,你却仅凭一点蛛丝蚂迹就统统猜了出来,实是个聪明人!”
他虽然口称明华容聪明过人,但脸上却带着腾腾杀气,让人一看便知道明华容已踩到了他绝不愿意让人碰触部分,令他动了杀机。
但明华容却是恍若未觉,缓声说道:“当年算计未成,想必令你很是耿耿于怀吧?我记得白家以前虽然也是书香世家,显赫无比,但终究未像这一代权势滔天,甚至可以左右朝政。听白思兰说过这些旧事后,我忍不住便想,你是否因为害怕这件事被人翻出来清算旧账,所以才拼了命一样去攫取得多权力,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多安全感?”
白孟连原本虽然起了杀心,但终究未曾失态。现下听了这些话,却是双眉倒竖,厉声说道:“阿洛,杀了这贱种!”
“是!”阿洛虽然也是听得心惊,但听见主子有令,立即便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立即向明华容刺去。
森寒剑光照上明华容面庞,染出一片不详青白。一旁宣长昊同样因担心而苍白了俊颜,但却因为身不能动,根本无法施援。他刚待喝止,却听明华容突然笑了一声,说道:“白丞相如此气急败坏,难道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其实,你难道不应该觉得高兴么,有话闷心里不能对别人说,这种滋味是难受。好不容易有了个一吐为机会,你又何必急于否认抹杀?横竖你如今已掌控大局,我们都是你俎上之肉,你大可放心承认,何愁不能灭口。”
她这话恰恰撞白孟连心坎上,令他不由自主喊了一声“住手”。当阿洛依言收回佩剑后,白孟连神情却越发复杂:这小丫头不但心思机敏,对人心微妙情绪洞察功夫是一等一,竟然连这些也注意到了……不过正如她所说,今夜自己突然发难,出其不意控制了乾清宫,打了宣长昊等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所有情势都掌控自己手中,自己便是说一说心里话又何妨?毕竟,这些事情瞒了许多年,他也甚至为疲累。若能借机倾吐出来,说不定心里会舒服很多。
一念及此,白孟连神色重和缓下来,道:“小丫头,你这份洞察力当真不错,只可惜你没生成白家人,否则我必会好好栽培你。”
“栽培?”明华容嘲讽一笑,说道:“聪明人不能容忍就是有人看穿自己心思,以阁下狠辣,又岂会容许我活世上?”
“呵,你说得不错,竟连这点也看透了。我子孙里若有一人,哪怕只有你一半聪慧,我何愁大事不定。”白孟连负手而立,面上突然现出几分疲态:“当年我因一时激愤想为父亲出气,仓促设计临亲王,却是没有成功。之后我一度觉得如芒背,寢食难安,但随着时日渐移,根本没有人发现个中异样,连太上皇都以为自己是酒后乱性,虽是百般懊恼,却从不曾怀疑过他人,我便渐渐放下心来。直到十五年前,景晟再度有皇子来访,发现宣长昊竟与元丰帝第六子样貌相似,从而猜出隐情,甚至向太上皇逼借了石振衣要除掉那个皇子,而明守承亦因机缘巧合发现此事,我才明白,曾做过事便如白纸染墨,或许一时能被其他东西盖住,但终是逃不开有心人眼睛。我想要彻底抹消这事,便只有获得多大权势,抢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将一切统统抹杀。”
他仰头看着殿心穹顶艳彩斑斓藻井,几条圆木巧妙地撑起一个优美弧度,凸显得正中遨游云际苍龙愈发活灵活现,仰首欲冲。他出神地看着那条代表九五之尊苍龙,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这些年来每天处心积虑:“一开始我只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就算有人知道了当年旧事,也不敢再轻易动我。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想法就渐渐变了味。呵,或许是当我发现我已经站得足够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将这天下握掌中时候吧——我只要制造一个机会,将一个微寒皇子扶上皇位,这万里神州,如画江山便可任我予求予取!那种诱惑就像是饿殍看到了食物,守财奴看到了黄金,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抵御。于是,我便真跨出了这一步。只可惜,我虽然刺杀了昶太子,事情发展仍是未能如我所愿,我想要扶持那个年幼皇子贼兵杀进皇城时受惊过度,不出两天便一病死了。而当时皇室已是男丁凋敝,再没有适龄幼年皇子。我原本以为太上皇会瑾王与临亲王当中挑选一个,结果没有想到,终皇位会落一直外宣长昊手中。我知道瑾王对皇位充满渴望,私下里很有些小动作,便决定先挑拔他和宣长昊去斗法,我再伺机行事。”
虽然早就知道白孟连暗藏祸心,不动声色便将自己一切查得清清楚楚,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早数年前便想利用自己与宣长昊争斗,瑾王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阵阵寒意,随之而来还有彻底沮丧与绝望感:他自诩聪明谨慎,步步为营,谁想到头来所有举动都别人掌控之中!不但白孟连这只老狐狸早就安插了人手他身边,表面是假意周旋,实际则将他视为与宣长昊争斗一只棋子。就连他向来不大瞧得起、认为只是一介武夫宣长昊亦是早已洞悉了他野心,虽然暂时不见动作,但肯定是等待合适时刻给他雷霆一击!
瞟了一眼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突然间瘫软得厉害瑾王,白孟连发出一声轻蔑冷笑:“好这一次,总算皇天不负,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出些小小变数,但一切仍旧我掌控之中。无论是这自以为是蠢材,还是那些墙头草似大臣,他们死活都将由我来决定!”
听到他狂妄自负话语,宣长昊与临亲王胸臆间皆是愤意,但药力作用下,他们却连拳头都无力握紧。只有宣长昊勉强维持着站立姿势,保留了后一点帝王尊严:“白孟连,自以为是人是你!莫非你以为控制住了乾清宫再杀掉朕,就能控制住整个昭庆么?不要忘了太上皇还陪都!”
“太上皇?”白孟连笑意一下子变得讽刺起来:“陛下是自欺欺人么?一个只知吟风弄月家伙成得了什么气候!只要我编造一套说辞,他自然信以为真,继续窝陪都做他逍遥太上。哦,不对,他至少是有一点用处,说起来我还该感谢他——若非是他无能,我又怎能轻易走到今天这一步。”
被他顶回话来,宣长昊顿时面色铁青,然则却是辩无可辩,虽然大不甘心,但白孟连说正是事实。
这时,明华容不动声色地看了条案上西洋大钟一眼,不易察觉地稍一蹙眉,旋即说道:“白孟连,你该知道昭庆皇室人数零丁,你今日若将我们统统杀了,皇室之内有资格继承大宝除了太上皇便再无别人。难道你还可以哄得他效仿禹舜拱手让贤,禅位于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