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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部分(2 / 3)

我父亲希望比赛能够悄悄地进行,老兰说,既然是比赛,那就要让全厂的人都看到,否则就失去了比赛的意义。我当然希望来观战的人越多越好,不但厂里的人全来,最好能贴出海报,或是用高音喇叭去大张旗鼓地宣传,让外边的人——火车站上的人、县城里的人,镇上的人、村子里的人,都来观看。人多气氛热烈,能够调动情绪,更重要的是,我要通过这次吃肉比赛在厂子里树立威信,在社会上扬名立腕。我要让那些对我心怀不满的家伙心服口服,要让他们知道,罗小通的英名不是吹出来的,而是一口一口地吃出来的。我更要让那三个参加比赛的小子知道我的厉害,我要让他们知道,肉是好吃的,但肉也是难消化的,如果老天爷没给你配备一个特别善于消化肉食的肠胃,你吃下去容易,消化掉难。

在赛事还没开始前,我就知道这三个小子是注定了要倒霉的。惩罚他们的不是老兰不是我的父母更不是我。惩罚他们的是被他们吃到肚子里去的肉。我们屠宰村常有这样的说法,说某人被肉咬着了。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说肉长了牙齿,这话的意思是说某人吃肉吃多了,把肠胃吃坏了。我知道这三个家伙会被肉狠狠地咬一口的。别看你们现在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待会儿就怕你们哭都哭不出来的。我知道那三个小子心中确实认为自己碰上了好事,比赛赢了,他们马上就会名声大振;即便是输了,也净赚了一肚子肉。我知道很多旁观者也有这样的想法,甚至还对这三个小子心怀嫉妒,遗憾着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落到了他们头上而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伙计们,待会儿你们的遗憾就会变成你们的庆幸了。待会儿你们就等着看这三个小子出洋相吧。

那三个跟我叫板的小子,一个名叫刘胜利,一个名叫冯铁汉,一个名叫万小江。刘胜利个头高大,肤色黝黑,瞪着一双大眼,说起话来习惯地往上撸袖子,一看就是个粗鲁角色。他本是杀猪的出身,天天跟肉打交道,应该知道肉的性格啊,打赌吃肉,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可是他竟然这样做,可见这个家伙心中还是有数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家伙不可轻视。冯铁汉瘦高身材,黄面皮,哈着腰,看上去像大病初愈的样子。这样的黄脸汉子往往有惊人的绝活,我听说书的瞎子说过,梁山好汉中,就有几个黄脸的汉子武艺超群,因此这个家伙也不能轻视。万小江外号水老鼠,小个头,尖嘴猴腮,三角眼,一身好水性,都说他在水下能睁着眼睛抓鱼,在吃肉方面,没听说他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但他吃西瓜的本领远近闻名。一个人在吃的方面要想远近闻名,只有通过赛吃这样一条途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万小江与人比赛吃西瓜,一口气吃了三个。他抱着一牙牙的西瓜,嘴巴像吹口琴一样来回晃动着,黑色的瓜子儿,从他的嘴角啪啦啪啦地往下掉。这个家伙也不可轻视。

我在妹妹的陪同下向比赛地点进发。妹妹提着一个装满了茶水的水壶,紧紧地跟随在我的身后。她的小脸紧绷着,额头上挂着一层汗珠。我笑着对她说:

娇娇,你不要紧张。

哥哥,我没有紧张。她抬起袖子擦擦额头,说,我一点也不紧张。我知道哥哥一定会赢的。

是的,我会赢的,我说,即便让你去参加比赛,你也会赢的。

我还不行,她说,我的肚子还不够大,等我的肚子再长大一点就行了。

我拉住妹妹的手,说:

娇娇,我们是老天爷专门派下来吃肉的,我们每人要吃二十吨肉,吃不完这些肉,阎王爷不敢收我们,这是老兰说的。

太好了,妹妹说,我们吃够了二十吨也不走,我们要吃三十吨。三十吨肉是多少啊,哥哥?

三十吨肉,我想了一下,说,三十吨,堆在一起,大概像一座小山了吧?

妹妹高兴地笑起来。

我们拐过了注水车间的大门口,就看到了伙房前那黑压压的一圈人。我们看到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我们。我们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来了,来了……

我感到妹妹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娇娇不要怕。

我不怕。

我们从众人给我们闪开的缝隙中走进了赛场。伙房门前已经摆开了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后边放着一把椅子。那三个大青年已经到了。刘胜利站在伙房门口,大声嚷叫着:

黄彪,煮好了没有啊?老子快要等不及了。

万小江钻到伙房里去,很快又跑出来,说:

味道好极了。肉啊,肉啊,我想死你了。亲娘比不上一块酱牛肉啊……

冯铁汉抽着烟卷,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副很沉静的样子,好像比赛与他没有关系似的。

我对着用好奇或是敬佩的眼神看着我和妹妹的众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我就坐在了冯铁汉旁边的凳子上。妹妹站在我的身边,悄悄地说:

哥哥,我还是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我说。

哥哥你喝茶吗?

不喝。

哥哥我想撒尿。

去吧,到伙房后边去。

我看到人群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我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是我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冯铁汉递给我一支烟,问我:

抽吗?

不抽,我说,抽烟后影响味觉,无论多么好的肉也品尝不出滋味来了。

我似乎不该跟你比赛吃肉,冯铁汉说,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万一撑坏了,我心中会不安的。

我笑笑,没有说话。

妹妹回到了我的身后,低声对我说:

哥哥,老兰来了,爹和娘没有来。

知道了。

刘胜利和万小江来到桌子前坐下。刘胜利靠着我,万小江靠着刘胜利。

老兰大声吆喝着:

都到齐了吗?到齐了就开始。黄彪呢?黄彪,肉煮好了没有啊?

黄彪从伙房里跑出来,用一根黑乎乎的毛巾擦着手说:

煮好了,上吗?

上。老兰说,各位,我们今天在这里,举行我们厂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吃肉大赛。比赛者是罗小通、刘胜利、冯铁汉、万小江。这次比赛可以看成是一场选拔赛,比赛优胜者,有可能参加将来我们厂在社会上公开举办的吃肉大赛。事关前途,希望参赛者把全部的本事都拿出来。老兰的话很有煽动性,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许多的话语,像匆忙起飞的鸟群一样,乱纷纷地碰撞着。老兰举起一只手,摆动着,制止了人们的说话声。他接着说,但是,我们要把丑话说在前面,那就是,每个参赛的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万一发生了什么不良的后果,厂里概不负责,也就是说,一切后果自负。老兰指指正从人缝里往里挤着的镇医院的医生,说,闪一闪,让医生进来。

人们都把脖子往后扭去,看到那个背着药包子的医生,满头大汗地挤进来。他站在我们面前,笑着,露出一口黄色的牙齿,似乎是抱歉地说:

我是不是来晚了?

你没有来晚,比赛还没开始呢。老兰说。

我还以为来晚了呢,医生说,院长刚刚通知我,我背上药包子就往这里跑。

您没有来晚,您慢悠悠地往这走都来得及,老兰对医生说了几句,就把目光转移到我们这边,问:各位好汉,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看看那三个就要与我比赛的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正在看我。我笑着对他们点点头;他们也对我点点头。冯铁汉脸上有冷冷的笑。刘胜利板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仿佛他不是要和我进行吃肉比赛,而是要和我进行生死搏斗。万小江嬉皮笑脸,不时地挤鼻子弄眼,引逗得人们发出笑声。刘胜利和万小江的模样,让我心中感到更加踏实,我知道他们必输无疑,但冯铁汉脸上的冷笑,让我感到深不可测。咬人的狗不叫,我预感到,真正的对手,是这个黄脸的、冷笑着的、不动声色的冯铁汉。

好吧,医生也来了,我的话你们也听明白了,比赛的规则你们也都清楚了,肉也煮好了,那就开始!老兰高声宣布,华昌肉联厂第一届吃肉比赛现在开始,黄彪,上肉!

来啦——黄彪像旧时代饭店里那些堂倌一样,拖着长腔喊叫着,端着一个盛满了肉的红色塑料盆子,迈着流水般的小碎步,从伙房里飘出来,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三个临时请来帮忙的女工,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步伐轻快,很像训练有素的样子,脸上都带着喜色,手中都端着一个盛满了肉的红色塑料盆子。黄彪将他端着的那盆肉放在我的面前。三个女工将她们端着的肉,依次放在那三个人面前。

是我们厂出产的牛肉。

是没加任何调料连盐也没加的像大人的拳头那样大小的一方方的牛肉。

是牛的大腿部位的肉。

几斤?老兰问。

五斤,每盆五斤。黄彪说。

我有意见。冯铁汉举起一只手,像一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

说!老兰瞪着他。

这些盆里的肉一样多吗?冯铁汉说,肉的质量,完全一样吗?

老兰看着黄彪。

黄彪拔高了嗓门说:

是同一头牛大腿上的肉,一个锅里煮出来的。都是五斤,用磅称过的。

冯铁汉摇摇头。

你是被什么人骗怕了吧?黄彪说。

把磅搬出来。老兰说。

黄彪嘟哝着走回伙房,把一台小磅搬了出来,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老兰瞪了他一眼,说:

过磅给他们看。

你们这些人,就像上辈子给人骗怕了一样,黄彪嘟哝着,将那四个盛肉的盆子,一一过了磅,他说,看到了吧?也就是头高头低,横竖差不了一钱。

还有没有意见了?老兰高声问,没有意见就开始。

我还有意见。冯铁汉说。

你怎么这么多意见呢?老兰笑着说,有意见提出来好,我支持你,说吧,你们三位也是,有意见在比赛前提出来,别到了赛后说三说四的。

这四盆肉的重量尽管没有大的出入,但肉的质量是不是完全一样呢?因此,我建议将这四盆肉编上号,然后抓阄,抓着哪盆吃哪盆。

很好,合理化建议,采纳,老兰说,医生,你那里有笔和纸吗?就麻烦你给他们主持一下公道。

医生热情很高地从药箱里拿出笔,撕开一张处方笺,写了四个号码,压在盆子底下;又撕开一张纸,做了四个阄,放在手里搓了搓,扔在桌子上。

各位肉大将军,抓吧。老兰说。

我冷眼看着这些事,心中对冯铁汉烦烦的。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啰唆呢?不就是吃一盆牛肉吗?还值得这样仔详?正想着呢,黄彪和那几个女工,已经按照抓阄的次序,将肉盆子调整好。老兰大声问:

现在没有问题了吧?冯铁汉,再想想,还有没有问题了,没有了,那么好,华昌肉联厂第一届吃肉大赛现在开始!

我调整了一下凳子,使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然后掏出一片纸巾擦手。在擦手的过程中,我的眼睛往两边瞥,看到在我左边的冯铁汉用铁签子扎起一方肉,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有风度,不由我暗暗称奇。我右边的刘胜利和万小江,却没有一点风度。万小江先用筷子夹,但他使用筷子的技巧很差,夹不起来,便扔了筷子改用铁签子,嘴里嘟哝着,凶巴巴地一扎,挑起一方肉,将嘴巴凑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嘴动腮扭,模样酷似猿猴。刘胜利用两根筷子戳起一方肉,张开大口,咬去一半,嘴巴里满满,难以翻动。这两个人吃相野蛮,好像八辈子没捞到吃肉了。我心中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完劲的,这样的吃法,显然是吃肉的雏儿,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下子。我更加明确地意识到,只有这个黄着脸的、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冯铁汉,才是我真正的对手。

我将纸巾折叠好,放在盆子一边,然后将小褂的袖子往上挽挽,挺直腰板,用亲切的眼光,看看众人,好似一等的拳师开打前的亮相。人们都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都在由衷地赞赏着我的风度,都在感叹着我的少年老成,都在回忆着有关我吃肉的传说。我看到老兰笑眯眯的脸,还看到那个躲在人缝里的姚七脸上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许多我熟悉的脸上,有微笑,有羡慕,还有因为馋肉吃而张开的嘴巴和流出的口水。我耳边响着身边这三个人咀嚼的声响,呜噜呜噜的,听着就烦。我听到肉在他们嘴巴里发出的哀鸣,或者是肉在他们嘴巴里发出的怒吼,肉不愿意进入他们的口腔。我就像一个十分自信的长跑运动员一样,悠闲地站在起跑线上,看着我的对手们,沿着跑道,狗抢屎一般地朝前疯跑去。是时候了,我也该吃了。我面前盆子里的牛肉们已经等急了,已经等烦了,看客们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但我是能听到的。我的妹妹也是能听到的。她用她的小手,轻轻地戳戳我的背,低声说:

哥哥,哥哥,你也吃吧。

好吧,我也吃。我轻松地对妹妹说。然后,我对亲爱的肉们说:我这就吃你们。先吃我啊,先吃我啊——我听到肉们争先恐后地嚷叫着。它们委婉多情的声音与它们美好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像花粉一样扑到我的脸上,使我有点儿心醉神迷。我说,亲爱的你们,肉肉们啊,慢慢来,不要着急啊,我会把你们全部吃光,一块也不剩下。尽管我还没有吃你们,但是你们已经与我建立起了感情,我与你们一见钟情啊,你们已经属于我的了,你们已经是我的肉了,我的肉们,我怎么会割舍得了你们呢?

我既没有用筷子也没有用签子,就用手。我知道肉也喜欢我用手直接触摸它们。我轻轻地拿起一块肉,听到这块肉在被我拿起的一刹那发出的幸福的呻吟声。我还感觉到了这块肉在我的手中颤抖不止,我知道它决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它是因为幸福而颤抖。世界上的肉千千万,但有福气被懂肉爱肉的罗小通吃掉的,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我也就理解了肉的激动。在我拿着肉往嘴巴里运动的短暂的过程中,肉的晶莹的眼泪迸发出来,肉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肉的眼睛里洋溢着激情。我知道,因为我爱肉,所以肉才爱我啊。世界上的爱都是有缘有故的啊。肉啊,你也让我很感动,你把我的心揉碎了啊,说实话我真是舍不得吃你,但我又不能不吃你。

我将第一块亲爱的肉送入了口腔,从另外的角度看也是亲爱的肉你自己进入了我的口腔。这一瞬间我们有点百感交集的意思,仿佛久别的情人又重逢。我舍不得咬你啊,但我必须咬你;我舍不得咽下你啊,但我必须咽下你。因为你的后边还有很多的肉让我吃啊,因为今天的吃肉不是往日的吃肉,往日的吃肉是我与肉的彼此欣赏和交流,是我全身心的投入,今日的吃肉带着几分表演几分焦虑,我无法做到心无旁骛,我尽量做到精力集中,肉啊,请你们原谅我吧,我尽量地往好里吃,让你们和我,让我们一起表现出吃肉这件事的尊严。第一块肉带着几分遗憾滑落进我的胃,像一条鱼在我的胃里游动。你在我的胃里好好地游动吧,我知道你有些孤独,但这孤独是暂时的,你的同伴很快就要来了。第二块肉像第一块肉一样,满怀着对我的感情我也满怀着对你的感情,沿袭着同样的路线,进入了我的胃,和第一块肉会合在一起。然后是第三块肉、第四块肉、第五块肉——肉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同样的歌曲,流着同样的眼泪,走着同样的路线,到达同样的地方。这是甜蜜的也是忧伤的过程,这是光荣的也是美好的过程。

我只顾与肉们进行着亲密的交流,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感觉到肠胃的负担,但盆子里的牛肉,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二。这时候,我感觉到稍微有点疲倦,口里的唾液大量减少,便放慢了速度,抬起头,一边用最优雅的风度继续吃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景。当然我首先要看的是我的左邻右舍,他们是我的竞赛伙伴,因为他们的参与,才使这一次吃肉具有的表演的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要感谢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挑战,我可能没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表演我的吃肉技能,这不仅仅是技能,这是艺术啊。世界上吃肉的人如恒河沙数,但把吃肉这种低级的行为变成了艺术变成了美的人,惟有我罗小通一人。世界上被吃掉的肉和即将被吃掉的肉累积起来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大啊,但成为了艺术表演过程中的重要角色的,也只有这些被我罗小通吃掉的肉啊。我说得太远了,这是吃肉的孩子想像力太过发达的缘故,好吧,让我们回来,回到吃肉的赛场上,看看我的对手们的吃相吧。不是我要丑化他们,我是个从小就倡导实事求是的孩子,你们自己看吗,先看我左边的刘胜利,这位形貌凶恶的大汉,手中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掉了;他用粗鲁的大爪子,攥着一块肉,像攥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麻雀。我相信只要他的爪子稍微一松,那块肉就会斜刺里飞上去,或是落在墙边的树梢上,或是一直往高处飞,拼命地飞,一直飞到连空气都十分稀薄的地方。他的爪子上全是油腻,油腻使他的爪子显得格外的肮脏。他的两个腮帮子上也明晃晃的全是油腻,油腻使他的腮帮子显得格外突出。不看他了,请看他身边的万小江,这个外号水耗子的人精,他也扔掉了铁签子,用手抓肉。我知道他们都是跟我学习,向我看齐。但他们学不了我。天才是不可模仿的,我是吃肉的天才,因此我也是不可模仿的。看看我的手,只有三个指头的肚儿上有些油,其他的部位还是干干净净的。再看看他们两个的手,已经被油黏糊的分不开枝丫了,简直是两个指头间生长了蹼膜的动物,鸭子,或者是青蛙。万小江不但两个腮帮子上是明晃晃的油腻,连额头上都是油,难道这个家伙是用额头来吃肉的吗?难道这两个家伙把脸扎到了肉盆子里去过吗?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这两个家伙在吃肉时,嘴巴里和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呜噜呜噜的声音,这种声音真是对这些美好的肉的侮辱啊。肉啊,如同美人,遭受的大都是红颜薄命的劫数,既是劫数,就难以逃脱。肉们在他们手中在他们嘴巴里哀鸣,那些还没有被他们吃掉的,就在盆子里拥挤着,好似一群顾头不顾腚的鸟儿。我真是替这些肉难过和惋惜啊。这就是命运,如果它们能够被我吃掉,完全是另外的结局啊。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罗小通肚子再大,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肉吃光啊。就像一个对女人充满了爱心的男人,本事再大,也不能把天下的女人包揽在自己的怀抱啊。没有办法,我爱莫能助。你们,别人盆子里的肉啊,这上等的牛腿肉啊,你们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吧。这两个粗人的吃肉速度,明显地慢了,他们的脸上,那种急巴巴的凶悍表情已经被一种愚蠢而慵懒的表情代替了。尽管他们还在吃,但他们咀嚼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他们的腮帮子一定酸溜溜的了,他们的唾液已经分泌不出来了,他们的肚子一定是胀鼓鼓的了。这些瞒不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们是在硬往嘴巴里塞肉,肉在他们嘴巴里翻来覆去,像干燥的煤渣一样难以下咽,好像他们的咽喉那里安装了一道闸门。我知道到了这种火候,他们已经体会不到吃肉的快乐,吃肉的快乐已经变为吃肉的痛苦了。我还知道,到了这个火候,他们对肉充满了厌恶和仇恨,他们恨不得立即就把嘴巴里那些肉和肚子里那些肉吐出来,但吐出来他们就输了。我还看到,他们盆子里的肉,已经丧失了美好的面孔和气味,它们因为遭受侮辱而容貌丑陋,我还嗅到了它们因为对吃它们的人的敌意而故意散发出来的臭气。刘胜利和万小江的盆子里,剩下的肉估计在一斤上下,但他们两个的肚子里已经没有空隙。对他们毫无感情的肉在他们的肚子里神经错乱,互相撕咬,折腾得倒海翻江。他们的苦难开始了,我已经十分有把握地知道,盆子里的肉他们笃定是吃不完了。这两个气势汹汹的参赛者,马上就要被淘汰出局。我的真正的对手冯铁汉,这会儿怎么样了呢?让我侧目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