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兰搓搓手,歉意地说: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去市里谈项目,回来晚了。冰天雪地,车不敢开快。
村长日理万机,还能赏脸前来,实在让我们感激不尽……父亲缩手缩脚地站在圆桌一侧,咬文嚼字地说。
哈哈,罗通,老兰干笑了几声,说,几年不见,你可是大变了!
老了,父亲摘下帽子,摸摸自己的光头,说,满头白发了。
我不是说你这个,老兰说,大家都在老,我是说,几年不见,你变得会说话了,那股子野劲儿没有了,说话文绉绉的,简直像一个知识分子了嘛!
您这是拿我开心,父亲说,前几年我办了些糊涂事,经过这些年波折,认识到是我不对,还请您多加原谅……
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老兰似乎是无意地摸了一下那扇破耳朵,宽宏大量地说,人生在世,谁也要办几件糊涂事,连圣人和皇帝也不能例外。
好啦,不说这些了,请坐吧,村长。母亲热情地张罗着。
老兰与父亲谦让一会,还是坐在了那把从母亲的表姐家借来的木椅子上。
都坐,都坐,老兰说,大家都坐,杨玉珍,你也不要忙活了。
菜都凉了,我给你们炒个鸡蛋吧。母亲说。
先坐下,老兰道,我让你炒你再炒。
老兰坐在正中,旁边的两条长凳上,依次坐着我、母亲,娇娇、父亲。
母亲拧开一瓶酒,将杯子一一倒满,然后端起杯子,说:
村长,感谢您赏脸,到俺这穷家寒舍来坐坐。
罗小通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去请,我怎敢不来?老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我说的对不对?罗小通大人?
我们家是从来不请客的,我说,请谁是看得起谁。
不许胡说,父亲瞅我一眼,然后又用歉疚的腔调说,小孩子说话,没遮没拦,您别在意。
他说得很好吗,老兰道,我喜欢心高气傲的孩子,从小看大,罗小通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把一条鸡腿夹到老兰面前的碟子里,说:
村长,您可别夸他,小孩子不能夸,一夸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老兰把那条鸡腿夹到我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又从盘子里把另一条鸡腿夹到一直偎在父亲身边的娇娇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凄凉的爱怜之光。
快谢谢大大。父亲说。
谢谢大大。娇娇说。
叫什么名字?老兰问父亲。
娇娇。母亲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老兰将盘里的肉鱼往我和娇娇的碟子里夹了许多,然后说:
吃吧,孩子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您吃,母亲说,别嫌孬。
老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咀嚼着,说:
如果为了吃,我何必到你们家来?
我们知道,母亲说,您是村长,光荣称号一大堆,市里省里都挂号的大人物,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您没吃过的东西了。请您来,无非是表表心意。
给我倒杯酒。老兰把酒杯递到母亲身边,说。
真对不起……母亲说。
给他也倒上呀!老兰指指父亲眼前的酒杯。
真对不起……母亲倒着酒说,从来没有请过客,不知道如何招待客人。
老兰端起酒杯,举到父亲面前,说:
老罗,当着孩子的面,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从今之后,如果你瞧得起我老兰,咱们就一起干了这杯!
父亲手抖着,端起酒杯,说:
我是拔了毛的公鸡刮了鳞的鱼,没什么起色了。
没那事,老兰将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目光逼着父亲的脸,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