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似乎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但他大概想不到是谁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脸色紫了一下,黄牙龇出,尴尬表情上了脸。倚靠在他的身边打盹儿的他的女儿我的妹妹娇娇也醒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脸蛋子红扑扑的,很是可爱。她把身体往父亲身边靠靠,从父亲的腋下偷眼看着我们。
母亲吭了一声,装咳嗽。
父亲也吭了一声,也是装咳嗽。
娇娇咳嗽着,脸涨得更红了。
我知道妹妹感冒了。
父亲用他的粗糙的大爪子,拍打着娇娇的脊梁,想以此来制止她的咳嗽。
娇娇吐出一口黏液,然后哭起来。
母亲把猪头递到我的手里,弯下腰去抱娇娇。娇娇尖厉地哭着,将身体更紧地靠在父亲的腋下,好像母亲的手上有刺,仿佛母亲是一个倒卖儿童的人贩子。经常有倒卖儿童的人贩子和倒卖女人的人贩子到我们村子里来转悠,因为我们村很有钱。那些人贩子到我们村子里来时,并不是牵着小孩或是捆着妇女,他们很狡猾。他们总是伪装成卖木梳的或是卖刮头篦子的,在村子里串来串去。那个卖刮头篦子的人贩子,很好的口才,很好的表演能力,妙语连珠,妙趣横生,为了证明他的篦子质量好,他用篦子当着我们的面锯断了一只皮鞋。
母亲直起腰,退后一步,双手放在胸前搓着,好像要寻求帮助似的往四周看看,然后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大约有三秒钟,然后她的目光就涣散了。母亲脸上无助的表情让我心中酸楚,毕竟,她是我的亲娘。她停止了搓手,目光低垂,瞅着地面,也许是瞅着父亲脚上那双虽然沾满了泥巴,但依然很显气派的高牛皮靴子。这是父亲身上惟一还能显示出他当年的豪气的东西了。母亲低声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
早晨,我把话说狠了……天冷,活累,心情不好……我来向你赔不是了……
父亲忙乱地挪动着身体,仿佛生了虱子。他摇摆着一只手,结结巴巴地说:
您千万别这样说,您骂得对,骂得好,惹您生气了,该赔不是的是我……
母亲把猪头从我的手中接过去,递给我一个眼色,说:
还傻不愣地站着干什么?帮你爹拿着东西,回家!
母亲说完了话,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朝大门走去。在老式的弹簧大门喀啦啦的响声里,猪头雪白地一闪便不见了。我听到母亲在拉门时还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
这破门……
我几乎是雀跃着蹦到了父亲面前,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抢过来。父亲伸手扯住了挎包的背带,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
小通,回去跟你娘好好过日子吧,我不想拖累你们
了……
不,我扯着挎包,执拗地说:爹,我要你回去!
松开手,父亲严厉地说,但他的神情马上又变得凄凉起来,儿子,人要脸,树要皮,爹虽然落到了这步田地,但还是个男人,你娘说得对,好马不吃回头草……
可是俺娘已经向你赔了不是……
儿子,爹神色黯然地说,人怕伤心,树怕伤根……爹用了一点力气,将挎包从我的手里拿去,然后对着大门挥挥手,说,去吧,好好孝顺您娘去吧……
我的眼睛里顿时涌满了泪水,抽噎着说:
爹,您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
孩子,不是我不要你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
去吧,父亲果断地说,去吧,不要在这里烦我了!他提着挎包,拉着娇娇站起来,四处张望着,好像要选择一个更加合适的安身之处,周围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父亲目若无人,挟起娇娇挪到了靠近窗户的一张残破的条椅上。在落座之前,他鼓着眼睛瞪着我,怒吼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还从来没有用这样凶恶的态度对待过我。我回头望望大门,希望能从母亲那里得到指示,但大门冷漠地关闭着,只有风,携带着洁白的小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
一个身穿蓝色制服、头上戴着一顶硬壳帽子的中年女人手提着一个红色的电喇叭,从候车室旁边的耳房里,一边吆喝着一边走出来:
检票啦检票啦,384次去东北的排队检票啦!
候车室里的人慌乱地站起来,将大包小包抡到肩膀上,一窝蜂地拥挤到检票口前。那两个男人加快速度将酒瓶子里的酒喝尽,把报纸上的猪耳朵吃光,然后抹抹油汪汪的嘴巴,打着嗝儿,摇摇摆摆地往检票口走去。父亲抱着娇娇,跟随在这两个醉醺醺的男子后边。
我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直到这时我的心中还是存在着幻想,我不相信父亲会这样决绝地走了。但父亲没有回头,他的肮脏的旧大衣背部油腻发亮,好像一堵冰凉的屠户家的墙壁。只有伏在父亲怀里的娇娇,从父亲的肩头上抬起她的小脸,偷偷地望着我。检票口通往站台的铁栅栏门还关闭着,那个穿蓝制服的女人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漠然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