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去勤政殿时,景隆帝还特意让他看过那幅画。
以他多年研究幽谷先生画作的眼光,当时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可眼前这幅,又是父亲收藏在书房的。父亲在丹青一道颇有研究,若这幅是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对钱喜道:
“去,把那幅画取来。”
钱喜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锦盒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两幅《寒江独钓图》并排放在殿中央的案上。
画面上都是寒江独钓的意境。明明是枯树、孤舟、老翁、细雪,看似萧索,却尽显苍茫天地间的洒脱与畅然之趣,意境深远。
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景隆帝环顾殿中,道:
“众卿不妨上前看看,孰真孰假。”
几位对丹青颇有研究的朝臣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他们看了许久,面面相觑,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琰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游移,他终于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差异。
自己父亲那幅画中,在左下角的一处枯枝上,笔触有一丝凌乱,像是下笔时力道不稳,微微顿了一下。
而赵允谦献上的那幅,那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没有那个顿挫。
但他没有说。
这时,江尚绪开口了。他指着赵允谦献上的那幅画,语气平静却笃定:
“陛下,这幅确是赝品。”
赵允谦脸色铁青,“胡说!无凭无据,怎能就说本王所献为假?”
翰林院掌院贺湛忽然开口了。
他指着方才江琰也注意到的那处枯枝的位置,声音沉稳。
“陛下,请看这里。吴王殿下这幅画中,此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而江侯爷这幅,在相同的位置,却有一个明显的顿挫。依臣之见,那个顿挫,更像是临摹之时,下笔不稳所致。”
江尚绪缓缓道:
“贺掌院这话说的不对,此处并非是临摹下笔不稳,而是落笔之时,受了惊扰所致。”
赵允谦冷笑一声:
“忠勇侯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您亲眼看着幽谷先生作画似的。”
江尚绪面对这句嘲讽并不恼,只是微微摇头。
“殿下说笑了。臣确实没有站在一旁看着幽谷先生作画。而是,这幅画,本就是臣所作。”
殿中彻底安静了。
赵允谦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既然是你所作,那不就是假的?”
他似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你……你是说,你就是幽谷先生?”
江尚绪转过身,面向景隆帝,躬身道:
“不敢欺瞒陛下,幽谷确实是臣的化名。”
殿中哗然。
只听江尚绪娓娓道来:
“当年,臣年少意气,与好友打赌,抛开江家与探花身份,自己的画作究竟有没有人认可。便化名幽谷,将三幅字画拿到书舍去卖。不料意外被几位老先生看中,一时有了些名气。”
赵允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喃喃道:
“不可能……幽谷先生怎会是你……”
江尚绪没有理他,“那间书舍,是臣名下的产业。前些日子臣做的那幅新作,也是为了悼念亡妻。臣的书房中,也有相应印章。陛下若不信,皆可派人查探。
还有知晓此事的好友,其中两人已过世,只有嵩山书院的山长还在。若非今日这幅画被航儿呈至御前,关于幽谷之名,臣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众人虽然震惊,但仔细想想,这完全说得通。
江尚绪本就是探花出身,诗文书画俱佳,他若说自己是幽谷先生,并非没有可能。
再者这么多年,那间小小书舍,以及幽谷先生能够这么有恃无恐,世人不本就猜测,其身份不凡吗?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侯爷,既然您是幽谷先生,为何中间隔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新作问世?若非那幅《枯荷孤鸟图》再次问世,众人还以为幽谷先生已经……”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当年,长子与家父接连离世,心境大变,此后,再难做出此等画作。”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一些年纪大些的朝臣开始回忆起来,似乎确实如此。老太师和江瑾过世后,便再也不见幽谷先生的新作问世。
那段时间,正是江家最艰难的日子。
至于为何前年又忽然有了《枯荷孤鸟图》,有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嫡次子江琰这些年大有作为,江家重振门楣,江尚绪又辞官致仕,身无枷锁,那股肆意、洒脱,又回来了。
那幅画,是他为悼念亡妻所作,哀恸之余,笔下反而有了新的境界。
景隆帝看着江尚绪,目光复杂。
“国丈,你竟瞒了朕这么多年。”
江尚绪躬身道:
“只是一点文人私趣罢了,实在不敢惊动陛下。”
话已至此,众人哪还有什么不信。
但对于眼前这两幅画,到底哪个为真哪个为假,还有有人提出异议,又或者说,只是想为赵允谦说句话。
“陛下,即便江侯爷便是幽谷先生,那如何就能说吴王殿下这幅是假,江侯爷这幅为真?万一是江侯爷为了——”
吕荃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万一是江尚绪为了陷害赵允谦,故意说自己的是真、吴王的是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