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对江家有万般恨意,也不得不承认——江琰心怀大义,恐怕也是江家最讲道理的人。
而且,苏家,是他江琰的岳家。
第五日的傍晚,请帖终于有了回音。
五月十二,溢香阁。
这是一座不大的茶楼,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闹中取静,客人不多。
二楼的雅间,邓怀远先到了,他今日明显收拾过了,可再怎么收拾,也遮不住那张脸上的憔悴和苍老。
短短一个月,他看似已经行将就木般。
等了一刻多些,门被推开,江琰走了进来。
江石守在门外,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邓怀远站起身来,冲江琰拱了拱手。
江琰却并未理他,直接落座,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
“邓老爷子身子可好些了?不知三番两次下帖子请本官前来,所为何事?”
“江伯爷,”邓怀远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江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交易?”
“老夫知道,苏家的货船被查出私盐,是沈家在背后指使。沈家动苏家,也是因为江家的缘故。”
江琰面露讥讽,“如今都是沈家背后指使,倒跟你邓家没有一点关系了?”
邓怀远并不在意,而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夫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苏家的货船是被人栽赃的,可以还苏家一个清白。”
江琰放下了茶盏,“你想要什么?”
“放过邓家。”邓怀远的眼睛红了。
“老夫知道,邓家欠江家的,十条命都不够还。薛氏在令堂身上动了手脚,老夫认。邓荣在杭州安排人手陷害苏家,老夫也认。
他看向江琰,目光中带着哀求,“可老夫的孙子们,他们没有参与。清彦在嵩山读书,清扬在吴县做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参与。”
江琰沉默,又听邓怀远道:
“老夫已经七十岁了,这条命不值钱。老夫只想用手里这点东西,换邓家一条生路。清扬、清彦他们……他们不该被牵连。”
江琰依旧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邓怀远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你的证据,能不能证明沈家是主使?”江琰终于开口了。
邓怀远心中一松,连忙道:
“能。胡经历写给老夫的信中,提到了苏家货船的事,还提到沈家会帮着善后。还有老夫与沈家往来的记录——什么时候见过谁的面,说了什么话,还有刑部沈侍郎。这些东西,足以让沈家脱不了干系。”
……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琰推门出去,江石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邓怀远站在雅间里,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声唤道:
“老爷?”
邓怀远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走吧,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管家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茶楼,上了马车,汇入街上的人流中。
邓怀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次日,太极殿,早朝。
今日在议边防军饷,户部和兵部各执一词,正吵得不可开交。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是登闻鼓。
景隆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何人击鼓?”
不多时,一个殿前侍卫快步走进来,跪在御阶之下。
“启禀陛下,击鼓者是前任两淮路都转漕运司运同邓怀远。”
“可说为何事击鼓?”景隆帝问。
那侍卫抬起头,“邓怀远说——关于杭州皇商苏家货船夹带私盐一案,有案情奏报。”
殿中炸开了锅。
景隆帝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他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