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再后来,沈家和邓家就出了这种事。臣觉得,是江家在报复。”
景隆帝没有说话。
褚衡继续道:“况且,那黑风山的山贼——”
“够了。”景隆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褚衡一愣,住了嘴。
景隆帝盯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褚衡,你方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褚衡张了张嘴,低下头。
“臣……没有。只是猜测。”
“没有证据,你何时也开始在朕跟前,随意攀咬,妄自揣测了?”
褚衡脸色一变,连忙跪下。
“臣失言,臣请陛下恕罪。”
景隆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褚衡,目光深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褚衡,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褚衡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景隆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登基那年你就在了,为朕做过很多事,立下很多功劳。”
褚衡拱手:
“臣不敢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
景隆帝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起来吧。”
“谢陛下。”褚衡站起身来,垂手而立,面色依旧紧绷。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中的冷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褚衡,你方才说的话,朕并非没有思索过。可你知道如今江家是什么情形?江琰又是何情形?”
褚衡没有说话。
景隆帝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别说查不到什么线索、只能猜测——即便有了些证据,只要江琰说不是他干的,你可知朝中和民间会有多少人支持他、为他道不公?”
褚衡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景隆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应该早就看出——江琰,动不得了。即便是朕,也动不得了。”
“陛下,”褚衡抬起头,“江琰动不得,可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动不得。”
景隆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哦?”
褚衡道:
“臣听闻,江家世子江世贤颇有手段。沈家和邓家的事,说不定是他一手所为,江琰并不知情。若能查到证据,只动江世贤,不动江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景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若你觉得能在江世贤身上查出点什么东西,那便再接着去查吧。”
闻言,褚衡顿时心中一松,抱拳道:
“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景隆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阴沉。
他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钱喜,不是对任何人,是对着空旷的大殿。
“去查查褚衡。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事,又见过哪些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一道黑影从殿顶的横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跪在御前,叩了叩首,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钱喜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景隆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换,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褚衡,对江家有敌意!
为什么?
自他登基以来,褚衡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用了二十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可今日,他竟然想对江家动手。
“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动不得”,这话说得没错。可褚衡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是真的在为朝廷考虑,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褚衡说“说不定是江世贤所为,江琰并不知情”,他为何将矛头对准了世贤那个孩子。
世贤目前正在东宫,其中可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么说?
景隆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褚衡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若是这把刀竟想开始对他妻儿动手,那这把刀也没必要再用了。
殿外,阳光正好。
勤政殿里,却冷得像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