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比方才几个皇子都要深。
“舅舅,您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那若是一个人知道的道理是对的,可行出来的结果却是错的——好比他本意是爱民,结果政策不当,反倒害了百姓。这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问题一出口,殿中又安静了几分。
屏风后面,景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琰看着太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殿下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道,“知行合一,并非心有善念,所行之事便一定是善事。这也正是臣前几日在国子监提过的,中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事上磨练。”
“所谓实践出真知。有些知,此时为真知,彼时或许就是假知。此处为真知,彼处或许也是假知。所处环境有异,时间有异,亦会造成不同结果。故而,要在实践中不断检验、修正,最适合当下的知,才是真正的知。一条政策律令,你以为爱民,可施行之后发现百姓受苦,那便说明,知有偏差。该当如何?改之,复而实践,若有问题继续改之。如此反复,才能不断接近真知。”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
“故而,为政者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知错不改、将错就错。但更怕的是——因为怕犯错,所以什么都不做。”
赵允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在身前的册页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赵允谦原本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了。
“江伯爷,你方才所说的知行合一,听起来是为臣为君的道理。可本王有一个疑问——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知行合一再高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殿中的气氛微微一紧。
江琰面色不变,看着赵允谦,淡淡道:
“吴王殿下说得对,能做到的人不多。可正因为它难,才显得可贵。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样是容易的?若是容易,人人都能做到,何需圣人立言?”
他在圣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又听江琰继续道:
“若殿下觉得知行合一太难,那臣只能送殿下四个字——做个好人。即便没有救国救民之能,但只要心怀善念,至少不会总想着恶意滋事,破坏着繁荣盛世、百姓安乐。”
赵允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诸位殿下,臣方才说了许多知行合一的道理。但为政者,要做到知行合一,首先要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他环顾四周。
“若没有为民之心,懂得再多道理,也不会去做。保持为民之心,即便一时能力有限,也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赵允承抬起头,问了一句:
“舅舅,那这颗为民之心,该如何培养?”
江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这个问题,您应该比臣更清楚。”
赵允承一怔。
江琰道:
“殿下是储君,每日批阅奏折、听朝臣议事,就是在培养这颗心。不过殿下可曾想过——坐在宫里看奏折,和到民间去看百姓的生活,哪个更能让您生出忧国忧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