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被同僚们的热情所感染,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连连拱手,苦笑道:
“诸位谬赞了!不过是情急之下,有感而发,道出心中所想罢了。当务之急,并非讨论江谋之拙见,而是眉州冤情能否得以昭雪。”
“江兄放心!”郑远茂正色道,“你已开了这个头,掷地有声!我等虽人微言轻,但必当在各自位置上,为你声援,为公道呼喊!”
“没错!陛下既已下令重审,便不会再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有所偏私。若不然,便是我翰林院联名上奏,也定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看着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江琰深深一揖:
“江琰,代眉州百姓,谢过诸位!”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奋战。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这四句箴言为核心,在士林清流中悄然汇聚。
是夜,沈府书房。
首辅沈知鹤缓缓拨动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微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先生,”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初好不容易将那贺文璋送到江琰面前。可经此一事,你觉得江琰是失了圣心,还是……更得圣心了?”
那幕僚沉吟良久,摇头叹道:
“大人,今日之事……在下着实未曾料到,江家此子,竟有如此胆魄与格局。那四句话,可比典经,非同小可啊!”
沈知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长子沈宥:“宥儿,你在想什么?”
沈宥回神,“父亲,儿子……想起了江瑾。当年江瑾,也是那般惊艳决绝……其学识、才华、性情乃至风姿,同龄人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甚至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他顿了顿,“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能与之相媲美之人……可今日那江琰……若非他是江家人,儿子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沈知鹤看着儿子,也长长叹息一声:
“是啊。此子不仅有其兄之才,更有如此胆魄与立言之力!今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将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可他偏偏是江家人!”
“父亲。”沈宥看向对方,“我们沈家,真的能赢吗?”
“这皇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哪一方会赢呢?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沈家势大,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二皇子,若说无心储位,没人会信!再者,朝堂需要平衡,我们若不争不抢,在陛下心里也就无用了。”
他缓了缓,又道:“江琰此子,才情心性固然可贵,但这,将来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弱点。过刚易折,木秀于林啊……”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映照着沈家父子与幕僚凝重而忧虑的面容。
皇宫,勤政殿。
夜色已深,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眼神幽深难测。
他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宣纸,笔墨刚刚落下,一旁堆积的奏疏却未曾翻动。
此时,钱喜悄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安歇了。”
景隆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阵轻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间吹入。
那张宣纸被风卷起,飘落在地。
一侧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捡起,小心地将其重新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只是最后“开太平”三字墨迹未干,在小太监慌乱的动作下,边缘处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渍。
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转身,步入了寝殿的黑暗中。
而那四句箴言,却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朝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