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出现在陆家大宅门口的。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妆容很淡,淡到像是没有化妆——但尼玛后来才知道,那种“没有化妆”的效果需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她站在门口,按下门铃时,嘴角已经预先摆好了一个弧度。
阿姨开的门。陆雪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把伞靠在墙边。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婶婶在家吗?”她问。
“太太去花艺课了。”阿姨接过她脱下的风衣,“陆先生在公司。家里只有尼玛小姐。”
“尼玛?”陆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阿姨没有注意到。“就是陆云哥哥从尼泊尔带回来的那个?”
“是的。”
“那正好。”陆雪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我早就想见见她了。”
阿姨把她领进客厅,上楼去叫尼玛。陆雪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那些红木家具、水晶吊灯、沈佩兰的钢琴、墙上的山水画——然后落在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上。她伸手拿起一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放回原处。底款是同治年间的,她认得。沈佩兰从不拿这套茶具招待客人,今天却摆在了茶几上。
尼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正端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比沈佩兰的更温暖,比陆云的更精致,比她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都更完美。完美得让她想起加德满都那些卖给游客的唐卡——画工精细,色彩鲜艳,但每一笔都是临摹。
“你就是尼玛?”陆雪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我是陆雪。陆云的堂妹。”
尼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指节没有茧子,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和尼玛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双织了二十年毯子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
“你好。”尼玛说。
“终于见到你了。”陆雪重新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边。我早就听婶婶说起你,说陆云哥哥从尼泊尔带回来一个姑娘,手特别巧,会织很漂亮的毯子。我就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尼玛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在织毯子吗?”
“上午织了一会儿。下午在做别的。”
“做什么?”
“念经。”
陆雪眨了眨眼睛。“念经?你是佛教徒?”
“藏传佛教。我们夏尔巴人都信这个。”她把左手腕微微抬起来,露出手腕上的念珠,“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要念。”
陆雪看着那串念珠。深褐色的珠子被磨得发亮,每一颗都光滑如玉。珠子旁边是三根红绳——一根已经褪成了浅红,一根还红着但颜色暗了一些,一根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刚结。她的目光在金刚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真好看。”她说,“我一直觉得,有信仰的人是很幸福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跟奶奶去过庙里。但长大了就不去了。”她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太忙了。工作、社交、旅行——总是有事情。其实挺羡慕你的,能有这样的定力。”
尼玛没有接话。她看着陆雪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但她找不到。那张脸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只能看到她自己的影子。
“你在重庆还习惯吗?”陆雪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我听婶婶说,你之前一直住在尼泊尔。重庆和那边完全不一样吧?”
“不一样。”尼玛说,“这里没有雪山。”
“是挺遗憾的。不过重庆也有重庆的好。你知道南山吗?南山上面有个老君洞,可以看整个渝中半岛的夜景。特别美。”她放下茶杯,“改天我带你去。你整天待在家里,肯定闷坏了。”
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她不太确定陆雪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在陆家这段日子里,她遇到的大多数人要么像陆震廷那样冷淡疏离,要么像沈佩兰那样保持距离,要么像赵家饭局上那些宾客一样把她当成不值得细看的物品。陆雪是第一个主动说要带她出去的人。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你是陆云哥哥的女朋友,就是我嫂子。”陆雪把手放在尼玛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以后在重庆,有什么事就找我。逛街、吃东西、看病——对了,你身体怎么样?我听婶婶说你有时候咳嗽。”
“肺的问题。地震的时候被压伤了。”
“天哪。”陆雪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地震的时候?你在现场?”
“在加德满都。被压在楼板下面。十个小时。”
陆雪沉默了。她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后,她把手从尼玛的手背上拿开,重新端起茶杯。
“太可怕了。”她说,“那后来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邻居。还有几个中国救援队的。”
“所以你觉得中国人很好。”
“是。”
陆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那株盆景松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水珠。她背对着尼玛,忽然开口。
“你喜欢陆云哥哥什么?”
尼玛看着她的背影。“什么?”
“我问,你喜欢他什么。”陆雪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问这个你别介意。我只是好奇——你们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信着不同的神。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们在一起的?”
尼玛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珠子被磨得很亮,红绳已经开始褪色了。她想起了杜巴广场的落日。想起了那个举着相机但没有按下快门的男人。想起了她在擦拭象神雕像时,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的目光。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她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了很久,但没有举起相机。
“他没有拍照。”她说。
“什么?”
“很多人拍我。他不拍。”
陆雪看着她。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捕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听一个自己听不懂的笑话。然后她笑了,重新变成了那个完美的陆雪。
“你真有意思。”她说,“陆云哥哥运气真好。”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那只手袋是浅灰色的,皮面上压着暗纹,五金件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得走了。下午还约了朋友。改天我再来。”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尼玛拿起那张名片。纸很厚,印着烫金的字——“陆雪,盛恒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副总裁”。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英文,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头衔。
“你在投资公司上班?”
“是啊。做私募的。就是帮有钱人投资。”陆雪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弯下腰换鞋,“很无聊的工作。天天看报表、开会、见客户。”她站起来,拢了拢头发,对尼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改天约你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在解放碑,他们家的手冲特别好喝。”
她推开大门。门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她撑起那把透明的伞,走入了雨中。米白色的风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黄桷树的枝叶后面。
尼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陆雪。盛恒投资。副总裁。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才把手放下。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陆雪刚才坐过的那一侧沙发还留着一缕香水味。很淡,茉莉和别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茶几上那杯陆雪喝过的茶还剩半杯,杯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她看着那道口红印,手指又开始捻念珠。
三天后,陆雪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盒点心。是解放碑那家老字号铺子的桃酥,用油纸包着,扎着红色的绳子。“这是重庆的特产。”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尝尝。”
尼玛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桃酥。很酥,咬一口碎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带着芝麻和猪油的香气。她在加德满都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那里的点心是另外一种——用鹰嘴豆粉和糖浆做的,甜得发腻,裹着一层银箔。她小时候只有洛萨节才能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