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1 / 3)

从博卡拉回加德满都的路上,尼玛的话比平时多了。

她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一路上指着窗外掠过的每一座雪山,念出它们的名字。那座是安纳普尔纳,那座是马纳斯鲁,那座是洛子峰。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遥远的山尖。陆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他发现她念山名的顺序和来时一样——从南到北,从矮到高,最后一定会停在珠穆朗玛的方向,停很久。

“萨加玛塔。”她说。

“天空的头。”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座山的名字我都记得。”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很短的目光,嘴角没动,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在加德满都待了三天。

陆云的援建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学校盖好了,公路也通了,只剩最后一批验收文件需要签字。他白天去工地,尼玛就留在泰米尔区那家小旅馆里。她没有闲着——把从各个市场淘来的毯子样品整理好,挑出最好的几条,叠整齐,放进那个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旧布袋里。也许能在重庆卖,也许不能。但她总要带点什么。一个夏尔巴女人不能空着手去一个新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去了一趟杜巴广场。

象神雕像还在那里。地震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废墟清理了不少,脚手架也搭起来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雕像的面部还是干净的——那是她每一次来都会擦的地方。她在雕像前蹲下,把周围新落的灰尘和碎石清了清,又用袖子把象神的脸擦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咳了两声,看着象神微微弯曲的长鼻和半闭的眼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陆云。

第三天,签证办好了。傍晚,他们坐上了飞往重庆的航班。

飞机从特里布万机场升空时,加德满都谷地正在沉入暮色。城市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稀疏的几盏,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撒在棋盘上的碎金。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舷窗玻璃。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然后,喜马拉雅山脉出现了。

“看。”她说。

陆云侧过身,越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三万英尺的高空,喜马拉雅横亘在天地之间。白色的雪峰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白色波浪被瞬间冻结。珠穆朗玛在云海之上露出金色的山尖,落日的光芒把雪顶染成了玫瑰金色。这种颜色——玫瑰金色——他在杜巴广场的暮色里见过,在费瓦湖的倒影里见过,在洛萨节的火塘边也见过。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起她。

尼玛的手指按在舷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那些雪峰的轮廓。她的嘴唇翕动着,他在她身后,听不到声音,但知道她在叫它们的名字。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三根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在舷窗透进来的暮光中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色调。

“那座。”她指着最高的一座。“萨加玛塔。天空的头。”

“你阿爸上去过。”

“嗯。很久了。我还没出生。”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过雪山的影子。“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给一个英国登山队当向导,从大本营到峰顶走了七天。他说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胡子都结冰了,但他不怕。山在保护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下来了。回到村子里,娶了我阿妈,开了旅馆。”她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登顶珠峰,一件是看着我从他肩膀上学会走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我小的时候,阿爸常指着山顶说,尼玛,你看,那是萨加玛塔。我们夏尔巴人叫它天空的头,因为它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你要记住,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但不管你走到哪里,山都在这里。它不会走。它会等你。”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山会等你。”

“我信。”

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飞机继续向东。珠峰渐渐被甩在身后,马卡鲁过去了,洛子峰过去了,安纳普尔纳也过去了。雪山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退去,像被一页页翻过的经书。

然后云层变厚了。先是最矮的山峰被云雾吞没,然后是中等高度的,最后连珠峰的尖顶也在一片白茫茫中消失了。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尼玛的手指停在舷窗玻璃上,最后一座雪峰的影子从她指尖滑过,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看着那片灰白的云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低下头,手指开始捻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陆云看着她的手指。那些珠子已经被捻了无数遍,每一颗都磨得发亮,上面的光泽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心咒打磨出来的。他想起在洛萨节上,那位老仁波切捻念珠的样子——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像在数数,又不像在数数。像在和心里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你在念什么?”他问。

“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

“什么意思?”

她把一颗珠子从拇指和食指之间推过去。“很难说。每一个字都有很多意思。合起来更多。但阿妈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害怕的时候就念。”

“你害怕什么?”

尼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三根红绳。念珠在旁边,被磨得发亮。她的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根最下面的红绳,他系上去的,金刚结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那个金刚结,确认它还在。

“我不是害怕。”她说。“我是不知道。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