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年纪,本该鲜衣怒马、明媚朝气,此刻却枯瘦孱弱、形销骨立,被炼狱折磨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还有一名被困少年!重度高烧、身体虚脱、多处外伤!”
“快!急救!立刻送医!”
温暖有力的手掌,轻轻托起他冰冷残破的身体,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满身的伤痕。
这是他坠入地狱数日以来。
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第一次被人珍视、被人救助、被人呵护。
不再是拖拽、不再是践踏、不再是辱骂、不再是猪狗不如的随意丢弃。
是人间的温度,是正义的温柔,是迟来的救赎。
微凉的药液、干净的毛巾、轻柔的擦拭、紧急的降温处理,一点点抚平他躯体的灼烧与痛苦。
昏迷中的武水生,似乎感知到了久违的善意与暖意。
残破颤抖的身体,渐渐松弛,紧蹙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
混沌的意识深处,那道日夜期盼的光,终于穿透黑暗,落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得救了。
真的,得救了。
警车呼啸,驶出连绵群山,驶离罪恶深渊,一路向着光亮、向着故土、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深山密林飞速倒退。
那座囚禁他、折磨他、碾碎他尊严、践踏他人生的梧桐黑村,一点点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远离。
数日夜的炼狱煎熬,数日夜的血雨腥风,数日夜的隐忍苟活、日夜泣血,尽数落幕。
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人间烟火越来越浓,山川明朗、清风和煦,再也没有刺骨寒凉、再也没有暴戾恶畜、再也没有血色屈辱。
急救车上,吸氧、输液、清创、消炎。
身体的剧痛渐渐褪去,灼烧的高热缓缓消退,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清醒。
武水生缓缓睁开了沉重酸涩的双眼。
视线依旧虚弱模糊,却不再是黑暗死寂的柴房,不再是血色荒芜的山谷。
是纯白的屋顶,是温暖的灯光,是温柔的医护人员,是人间的安稳与光亮。
他动了动干涩沙哑的嘴唇,微弱破碎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颤抖,轻轻溢出:
“……我,回家了吗?”
温柔的护士红着眼眶,轻轻点头,声音温柔治愈,抚平他所有的惶恐:“孩子,你安全了。你出来了,坏人都被抓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
这四个字。
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硬撑。
数日以来,他流血不流泪、挨打不吭声、受尽屈辱不低头,在地狱里咬牙蛰伏、血海藏锋,从未崩溃、从未哭喊。
可此刻。
听闻这四个字。
十六岁的少年,瞬间崩防。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决堤,顺着消瘦憔悴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洁白的被褥上,晕开点点湿痕。
不是痛,不是怕。
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绝境逢生的委屈。
是日夜期盼、日夜苦念、日夜追问的执念,终于成真的滚烫动容。
他还能见到父母。
他真的,还能再见到他的爹娘。
他没有死在荒山炼狱。
他没有烂骨异乡、埋尸荒丘。
他活着。
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平平安安地,活着走出了地狱,要回到他最亲最爱的人身边。
警车一路疾驰,穿越山河,奔赴故土。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小镇医院门口。
一对中年夫妇,早已在此日夜等候、彻夜不眠、望眼欲穿。
男人鬓角染霜、满脸沧桑、眼底布满血丝,数日不眠不休、奔波寻人,身形憔悴、脊背佝偻,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稳硬朗。
女人面容枯槁、双眼红肿、泪痕满面,日日以泪洗面、夜夜牵肠挂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心力交瘁、几近崩溃。
自从儿子失联失踪,他们的天,就彻底塌了。
他们走遍千山万水、问遍四方路人、跑遍所有警局,从未放弃一丝希望。哪怕所有人都说孩子大概率找不回来了,大概率遭遇不测、葬身异乡,他们依旧死死撑着、苦苦等着、日日盼着。
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全部,是他们半生心血养大的唯一念想。
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要等到底、寻到底、盼到底。
当远处警笛声渐近、熟悉的警车缓缓停靠的那一刻。
夫妻俩浑身一震,僵硬伫立,呼吸停滞,双腿瞬间发软。
车门缓缓打开。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躺在病床、满身伤痕、虚弱苍白的少年,轻轻扶了下来。
那一张憔悴瘦弱、布满浅淡疤痕、既熟悉又让人心碎的脸庞,映入眼帘的瞬间。
时间,彻底静止。
空气,彻底凝固。
武水生虚弱地抬眼。
隔着朦胧的泪光,隔着数月的分离,隔着地狱人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