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月三十日。星期二。
大阪,伊藤万商事株式会社。
窗外的天光是铅灰色的,堂岛川方向的天空压得很低。
远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在“周五下午”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田所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黄色是伊藤万的贸易合同台账,蓝色是仓单融资编号序列,白色是SIS自行整理的交叉比对表。
“总结一下。”远藤转过身,笔帽还没盖上。“从上周五到今天上午,我们确认了几个事实。”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移动。
“第一。伊藤万一九八九年度第四季度的贸易合同台账里,有十一笔预付款记录,总额超过五亿日元。而这十一笔都指向三家关西壳公司。”
“第二。在对应的仓单编号序列里,有五个编号是空的。WH-8912到WH-8944。这五个空号,恰好对应了其中三笔金额最大的预付款。”
“第三。保证金划拨凭证显示,这三笔钱最终都进入了住友银行大阪本店的第三托管账户。”
他停了一下,看向田所。
“今天上午,原始合同到了没有?”
田所摇头。
“还没。伊藤万方面坚持走新的‘部门分级归档制’。贸易管理部的申请表要贸易课长签字,贸易课长今天去大阪商工会议所开会了。最早要等到下午四点。”
远藤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百叶帘的缝隙比昨天更窄了——只剩半指宽。
哼,做贼心虚。
“但我们找到了一个新东西。”远藤的背影在窗前形成一道暗影。“田所,把那份白色文件夹打开。”
田所翻开白色文件夹,将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资金流向。几条不同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向同一个终点。
“这是伊藤万第四季度所有‘海外回款’的来源分析。”田所的声音压得很低。“按公司名称分类后,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的手指点在图表右上角的一个红点上。
“所有在周五下午三点之后补录的贸易合同,其对应的‘海外回款’,来源方都注册在大阪市中央区北浜。”
远藤走回桌边。
“北浜……那里是泡沫期间关西金融壳公司最集中的区域。”
“这些回款公司的业务范围呢?”
田所翻到下一页。
“三家是不动产中介,两家是小额信贷,还有一家……业务描述写的是‘信息咨询服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从河对岸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大阪真的好多乌鸦)
远藤将记号笔放在桌上,笔帽终于盖上了。
“所以,资金流是这样走的。”他没有用白板,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无形的线。“地产壳公司把钱,以‘海外买方代付尾款’的名义,打进伊藤万的账户。”
“伊藤万把这笔钱记成贸易回款,对应上某一份补录的合同。然后,以这笔合同为依据,向住友银行申请仓单融资。”
“银行批了,保证金打进了托管账户。但对应的仓单——”他顿了一下,“是空的。根本没有实际的货物入库记录。”(泡沫时期的现象,所有手续都是真实的,但是没有实物。)
田所接上:“港口记录显示,那几笔合同对应的货物,提单日期和入库日期相差超过四个月。但伊藤万的台账里,入库和付款是同一天。”
“同一天。”远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转身看向白板上那条“周五下午”的线。
“所有异常操作,都发生在周五下午三点之后。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田所点了点头。
“银行的大额交易清算截止时间是下午三点。三点之后录入的交易,要到下周一才会进入央行清算系统。中间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差。”
“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差……足够把一笔钱,从一个壳的账户,经过两三个中间账户,最后变成‘海外回款’。”
远藤一边说着,又回到了窗边。
铅灰色的天空下,堂岛川的水面泛着暗哑的光。
“现在的问题是——”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不一会,门被从外面推开。
梅场站在门口。
今天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但换了一条藏青底色的领带,织着极细的银色斜纹。他手里没有拿那张印着四条规矩的纸,但眼神比昨天更硬。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两秒才开口。
“远藤先生,可以允许我再耽误您五分钟吗?”
虽然他摆出了征询意见的姿态,但完全没有请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