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团乌黑,隐隐还有晦气。百里观萧错愕了一瞬,医者的天性还是让他强忍着酒味往前走了两步,勉强自己捏起那人的手腕。
脉象错乱,虚浮不定。百里观萧定定地看着那个俨然已经醉成一滩的所谓寰宇一哥,由衷地嫌弃。
然而,他毕竟是医者,是神族后人。即便蝼蚁不入他眼,他也有责任救化蝼蚁。
是以百里观萧虽然嫌弃得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纠结的表情,却还是熟练而迅速地抬手按住了戴珏的脑门。那醉醺醺的男人忽然就静止住了一般,原本灌铅般沉重的周身忽然轻盈,轻盈到能够感觉到血脉在周身飞速地流淌,然而即便这般轻盈,他的意识却格外模糊,竟然如同梦魇了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戴珏怔愣愣地看着对面那双沉静无情绪的黑眸,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丝熟悉,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是谁。片刻后,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答应我,把你的好运分给我。”
而后他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仿佛根本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我把我的好运分给你,我心甘情愿。”
下一秒,周身似乎忽然抽走了一切的沉重,但也抽走了他全部的意识,他就像一个忽然睡着的孩子一样瘫软下来。百里观萧快速扶住他的身子,将他靠在了墙角——那个方才醉成烂泥的男人,已经靠在墙角睡熟了。
百里观萧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只知花天酒地,差点将自己喝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今日救你一命,拿走你多数气运,你不算亏,好自为之。”
戴珏早已睡熟,哪还听得见他的声音。百里观萧也不指望对方能有什么反应,他轻轻脱下自己的风衣,在里侧擦了擦手,而后有些嫌弃地单手拎着风衣一角,兀自转身回到了宿舍。
夜晚十二点。
@百里天师:明日宜祭祀,结网,捕捉;忌探病,嫁娶,开市。太微垣位移结束,隐有逆行之象,余事勿取。
……
次日。
《清歌长安》正式开机第一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百里观萧早上五点半就被mike的砸门声惊醒,而后被化助妹子按在椅子上化妆整整一个半小时,换上戏服进棚时已经快八点了,而摄影棚里也早已挤满了人。今天他要拍的戏份是沈子亭在剧中第一次露脸的一幕:女主乔庄打扮成小公子混入茶楼赌书,一路赢到最后一关,却被一个茶楼里的生面孔打败,那人正是进京赶考,第一次在北京城里亮相的沈子亭。
这一镜没有什么难度,百里观萧凭借自己与生俱来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就把那几句出风头的诗词记得滚瓜烂熟。今天他穿的戏服是一袭玄色长褂,沈子亭刚进京时还是一个无甚钱财的书生,因此这身袍子没有任何点缀和花纹,也非丝织绸缎。然而简简单单的一袭黑衫穿在他的身上,举手投足间却全是贵气。百里观萧今日的妆面很干净,唯有眼尾稍加了一笔眼线,化助妹子本也觉得沈子亭的人设不应该有那些妖气的东西,但是今天看百里观萧斜靠在椅子上,忽然间如同福至心灵般,竟就这么画龙点睛地来上了一笔。
罗伟看见百里观萧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连声称赞。何谓黑衣子亭?单凭清冷书生气断然无法将这个角色诠释通透,现如今,那眉眼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冶,竟将那枯燥的清冷气质完全提亮,这个角色如同活了一般。
罗伟对这个年轻人真的满意到了极点,他拍了拍百里观萧的肩膀,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竟然激动地一转身走了,留下百里观萧和经纪人先生一头黑线。
这边mike缓过神来开始疯狂抓拍自家艺人,琢磨着之后寻觅个时机狠狠修几张图发出去,绝对噌噌涨粉。而那边张罗了一早上的制片人和导演终于一声令下,正式开机。第一镜与百里观萧无关,是男二号和男一号的一场对手戏。两人都喜欢女主,一个是战功赫赫的王爷,一个是少年英雄的相府嫡子,两人在街头相见,互不相让。
罗伟喊了开始,穿着戏服的王宏和戴珏就立刻开始了。王宏果然是实力派,眼睛一挑,不怒自威。
“是谁,敢拦本王的车马。”
戴珏骑在道具假马上,被人推着向前挪了一段,而后他停下,对着王宏深沉的双眸,竟忽然手心出汗,大脑一片空白。
绿布前尴尬了数秒,而后罗伟有些生气地叫了停,问戴珏道:“戴珏,你怎么回事?忘词?”
“对不起罗导,我刚才走神了,再来一次。”
戴珏涨红了脸,虽然他素来有些不服罗伟,但这个失误真的太乌龙了,他一直把自己定位为“有偶像派颜值的实力派”,哪能容忍自己落下片场第一镜就忘词的话柄在人手里,于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咬咬牙再来。
然而不只是怎么了,今天仿佛戴珏就是倒霉,接下来的几次,都出了状况。
第二次过戏,刚才还好好的道具马不知为何忽然在被人向前推时发出了一声巨响,这声巨响让原本刚刚有了点感觉的戴珏瞬间出戏,本该严肃冷峻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大写的懵逼。
第三次过戏,戴珏顺利说完第一句台词,然而被他cut两次的王宏走神了,没接上。
第四次过戏,还是在往前推道具的时候,戴珏的衣角竟然被掩了进去,只听刺啦一声,那袍子竟然被碾裂了,从袖子那里开了线。
原本剧组里气压就低,罗伟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那刺啦一声一出来,摄影棚里更是死一般寂静。
道具组的助理们憋笑憋得快出内伤了。
有人小声嘀咕,今天真是邪门了,戴珏真是倒霉到姥姥家了。虽然说第一次他自己失误,但是之后的几次,真的是倒霉。
而坐在大后方的百里观萧却仿佛毫无意外,他嘴角一直衔着云淡风轻的笑,微微瞥了一眼身旁憋笑憋到浑身发抖的经纪人先生,眼中的笑意更深。
百里观萧不知道mike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心中的天平,早已不再向自己从前的艺人那边倾斜了。自家艺人出了这么大乌龙,他作为最专业的经纪人,竟然在这里笑得像没事人一样。
百里观萧想到这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正刷着微博的手机,如同有预感般淡定地站了起来。而随着他站起来,那边已经气得失语整整一分钟的罗伟忽然忍无可忍地一挥手,说道:“这镜先放放,先来沈子亭那一镜。”他说着用卷成纸筒的剧本指着戴珏数落道:“如果不是认识你,我真以为你是第一次拍戏!你别走,就站在这看你的后辈新人是怎么出戏的!”
百里观萧一抬眼,正对上戴珏刻毒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而他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恶意一般,淡定地走到绿幕中心,和戴珏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用只有他和戴珏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倒霉吗?这才刚刚开始。”
罗伟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两个配合一下,刚刚开机,帮大家找找节奏。”
百里观萧淡淡地打量了一眼化妆化到一半的沈鸢,出言宽慰道:“罗导想检验一下我的台词功夫,虽然我是个新人,但不会让前辈丢脸。”
沈鸢闻言错愕,一抬眼却正好撞进百里观萧的眼眸中。那双黑亮的眸子深邃得让见惯了帅大叔和小鲜肉的她竟忽然心跳错了一分。
外界都道这个新人青涩,躲在经纪人身后,不会社交,情商低。但是沈鸢在这一瞬间内心里推翻了之前对百里观萧的一切想象。这人说话水平之高,实在让人咋舌。他的一句话,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她的,罗伟的,甚至还有戴珏的。将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上,却又不让人看轻。
沈鸢一瞬间觉得面前的少年深不可测,竟让她肃然起敬。
助理很快将台本给沈鸢重新看一眼,mike也称职地拿着台词让百里观萧假模假式地浏览了一下,事实上从他的角度,非常清晰地看见自家艺人只是在用台本挡着刷手机而已,那屏幕上打开的竟然还是一个新出的观星app。mike简直无语到极点,但又实在不忍心打扰自家艺人装逼。
在mike的纠结中,沈鸢那边示意可以开始了。
女主角唐婉是一个性格可爱的才女,沈鸢不愧是卫冕影后,一秒入戏,将这个角色呈现得活灵活现。绿布前什么场景都没有,更没有群演,可当她佯装着拨开人群凑上前去,那些群演竟仿佛真的就在她眼前。
她的声音轻快婉转,又带着一丝少女撒娇意味的苦恼:“一城川峦一树蕉,雨打江山铁打骁。千秋一梦从何觅,百年治世万年韬……以不规整对之,这最后一关确实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