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以为,这样歇斯底里的呐喊,就能让萧氏听进去,然而此刻的萧氏,就像一个木头人,愣愣地瞧着虚空处,将帝王的话当做耳旁风。
杨广双目通红,他从萧氏的膝头爬起来,指着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道:“绾绾,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朕就会为你遣散后宫,什么樱红柳绿,在朕眼里统统比不上你萧绾绾的一个笑脸。可你呢,你有心么,你会在意么?朕为什么赶着开运河,为什么费劲儿去建洛阳,如今又为什么带着你来到江都?你真的不明白么?”
萧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陛下,不要再说了,把药趁热喝了吧。”
杨广扬手一挥,桌几上的药碗应声而落,棕黑的汤汁撒了一地:“朕偏要说,是啊,朕知道,外头那些骁果亲卫,全都瞧不起朕,他们不喜欢江南,他们想回去,可朕从娶你的那一天,就发誓要让江南士族和关陇士族平起平坐,要让你兰陵萧氏名垂千古,我杨广不怕天下人笑话,就怕你萧绾绾不动心。”
萧氏闭着眼,仿佛那样就能逃避些什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杨广最不喜欢的,就是萧氏这般消极的态度,她什么都不在意,身处于宫禁之中,却冷眼旁观着宫闱诸事,杨广纳了那么多的娇妻美妾,萧氏却能将自己摘出去,完完全全做一个旁观者。
她不会耍性子,甚至不会嫉妒,就连和杨广的妾室共同侍寝,她也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这些年,杨广拥着萧氏,时常会觉得,即便自己富有天下又如何,萧绾绾的那颗心,自己仍旧没有征服。
愤怒到极致的帝王,终于拂袖而去,丹阳宫内,顷刻间只剩下一片冷寂。
直到杨广的身影全然看不见,萧氏紧绷着的脊背,才终于松懈下来。她缓缓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内,是被丹红指甲剜出的血痕。
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声啜泣道:“原来,还是不祥啊,我还以为,嫁予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吉兆。”
从那一天起,隋炀帝杨广,再也没有踏入萧氏的寝宫一步,他甚至下令王世充,先将战事搁一边,将替他广选天下美女作为头等大事,无数莺莺燕燕如潮水般涌到杨广身边,终日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杨广不想回洛阳,不代表那些出身关中的部下们不想回。
这一日,武贲郎将元礼、监门直阁裴虔通、禁卫军统领司马德戡三位隋炀帝的心腹干将聚在一起饮酒。酒酣之际,元礼猛地将酒杯一扔:“奶奶的,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才打算回洛阳?”
“我看啊,陛下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回去的意思。”裴虔通叹气道:“江都多好啊,江南女子,柔情似水,陛下早就乐不思归了。”
元礼有些醉了,嘴上的话也没遮没拦的:“手下的弟兄,全都想回洛阳去,要说这江都,也是有酒有肉有姑娘,可男子汉大丈夫,成日沉溺酒色,也太没劲儿了。”
裴虔通应和道:“可不是么,就我知道的,今天又偷跑了五个,抓回来军法处置,可看着弟兄们这样,我心里头也不好受啊。如今国家乱成这个样子,陛下要是再不警醒,只怕是安逸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
司马德戡看着面前两个醉醺醺的人,忽然道:“你们当真就打算这样苟活下去?如今这天下反声四起,陛下却丝毫不想收拾残局,天下谁不知道,我们是天子近臣,要是被他们打到江都来,我们谁能有好果子吃?”
元礼醉后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并没有听出司马德戡话里的意思,他大着舌头道:“大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不动身回洛阳,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