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红梅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悄然爬上树梢,病房里一片寂静,接着月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床边打盹。
门外还有人在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什么。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手机,几乎刚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就惊动荆棘,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站起来,把枕头立起,扶着施红梅往后靠。
“总队长,您醒了。”
呼叫铃还没来得及摁下,病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领头的中年男人眼角泪痕还没来得及散去,嗓音带着沙哑对着施红梅动情唤了一声:“师姐。”
来人在首都的时候收到消息,连警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带人赶了过来,一向挺直的脊背在得知师姐时日不久,也佝偻着腰身,浑身颓丧。
禁毒总队的副队长聂伟,施红梅的小师弟。
施红梅看他梨花带雨的模样觉得很辣眼睛,嫌弃的撇撇嘴:“我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人家小姑娘小伙子这么哭看的楚楚可怜,聂伟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整这出,真难看。
“师姐,你别这么说,晦气。”聂伟哭唧唧,施红梅没忍住抖了抖,就连病房里其他人都抬头看天花板,没忍住抖了抖身子,总副队长原来这个调调?
让他弄得大家伙都心思难过了,实在辣眼睛。
“差不多行了,我死了你正好升官发财……发财是别想了,好好干,师姐相信你。”施红梅一招手聂伟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快速上前两步把人扶起来,刚站定觉得不对啊,“师姐你要去上厕所?”
施红梅啐他一脸:“我上厕所用得着你扶么。”转头问荆棘:“朱宏胜怎么样,醒了吗?”
“报告总队长,朱宏胜傍晚就醒了,一直在等您。”
荆棘刚回答完,就被聂伟狠狠瞪了一眼,瞪完她又顶着师姐警告的眼神嘿嘿一笑:“师姐你别忙了,好好养病,都交给我就好了。”
“阿伟,师姐知道你的意思,可你要知道,癌症晚期不过是早死几天和晚死几天的区别,我不想躺在病床上等死,想要完成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缉毒行动。你可以理解我的,对吗?”
施红梅一身病号服仍然遮不住满身芳华,目光坚定看着小师弟,三十多年过去,还如同当年毕业在国旗和警徽下宣誓的模样,信仰一如当年热烈,从未改变。
聂伟最了解师姐,她的医生都奉献在缉毒事业上,除了早些年还有队友一同并肩作战,到了这几年,当年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旁人还有家人、孩子,工作完成之后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她呢,一直都是一个人,自从第五仲牺牲后,便拒绝了之后所有的人。
他现在还记得当年师姐为第五仲扶灵时候说过的话,“阿伟,我不是非要和一个人组成家庭不可,婚姻在我的生命中不是必需选项。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即使我和阿仲相识的时间、地点都不对,感情也短暂热烈一瞬。可爱了就爱了,我只是爱上他,不是爱上一段感情,这段感情足够我怀念一辈子。”
第五仲,那个雄狮一般的男人,百步穿杨、身手敏捷、永远冲在战场的最前排,永不后退。
他洞悉人性的善恶,却在明了人性复杂之后,依旧心怀光明,不曾改变对生活的热爱,即使身处无边黑暗中,对信仰依旧坚定。
他的出现不只给了师姐的人生一道光,也是所有人的榜样,所有人想要追赶,却追赶不上的对手。
永远热烈,永远心怀正义,九死不悔。
他给了所有人希望,也给所有知道他的人,都留下遗憾。
只可惜这道光离去的太快,感情正在浓时戛然而止,师姐缅怀了一生。
聂伟看着师姐平静的脸庞,不由得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她不畏惧死亡,是否那边才是回家的路,有等她的人。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最终,对于师姐的要求,聂伟还是忍痛点头,“可以,但是咱们办完这个案子就回去,好不好?你侄女和弟妹还念叨着,要一起吃饭呢。”
现在他像极了当年实习时候,跟在施红梅身后当小尾巴的样子,可怜巴巴满脸哀求,好像还没长大。
“我知道了,你快带着人回去吧,回去提前适应一下。”施红梅不耐烦,不爱他哭唧唧的模样。
聂伟听见她又说这个不乐意了,再次控诉:“师姐!”
施红梅没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赶紧带人走吧,明天还要开会。”说着连踢带踹把人赶出去,转头换了身衣服,在荆棘的搀扶下朝朱宏胜的病房走去。
谁也不知道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施红梅连夜出院回去继续工作,朱宏胜则保外就医,暂时有了些自由,趁着去厕所的时候,和路人借手机给久竹打了一通电话。
久竹早知道耿子凡死亡,朱宏胜也知道自己是背后的人。
不过他得意于朱宏胜的妻儿在手,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依旧稳坐钓鱼台。
对于朱宏胜能狠心下手挖掉一只眼睛的行为也没有忌惮,反而很欣喜,这样的狠茬子,只要握住他的软肋,实在是一把好用的刀。
久竹答应会派人接应,让他趁机逃跑,两人商量了计划之后,最终决定见机行事。
同一家医院三个人的境遇天差地别,施红梅重新意气风发回队里掌控全局、朱宏胜虽然没了一只眼睛,但终究得偿所愿,可以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剩下祁麟还躺在床上,再也没了从前的肆意。
短短几天整个人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病号服露出一截手腕,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看得令人无端心酸。
陈毅知道了朱宏胜的打算,对他的看守没有从前严密,留下徒弟守在病房里,转身往隔壁祁麟的病房走去。
“还没醒?”一进门就率先朝祁麟看去,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瘦,短暂地醒来精神都不好,很快就会毒瘾发作,只能继续打针让她沉睡。
安宁和丁康宁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始终没有离开她身边。
听到陈毅的问话无奈地摇摇头,满脸发愁:“十二点的时候醒来一次,明天就是褚年的追悼会,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祁麟和褚年之间的情谊,队里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如今这个地步,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褚年临行前的遗书上写得清楚,把所有的财产和抚恤金留给祁麟。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怎么都应该让祁麟知道。
可现在她又是这么一个情况,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无数次短暂清醒的时候,安宁都能看到她隐藏在眼底的死意,让人无端心惊。
祁麟从来没有抱怨过哪怕一句,从她住院这么久,期间有过清醒,也有过控制不住脾气狂躁的时候,即使最狼狈的情况下,都没有对任何人抱怨过,发过脾气。
一切都是她自己做下的决定,心甘情愿。
偶尔清醒还会劝来医院探望她的人,让他们看开点,和大家无关。
这样的人,一旦心存死志,那真是拦也拦不住,就算日日夜夜都看着,依旧不保险。
安宁不敢想象以祁麟现在这个情况,再得知褚年的死讯,还能不能撑得住,已经纠结好几天了。
丁康宁主张瞒着她,安宁却始终决定不了,换位思考,她想着如果是自己,肯定不愿意被隐瞒,至少可以去送他最后一程。
两人意见不统一,正好陈毅过来,干脆让他出个主意。
陈毅……我就多余来。
他是非常不想沾上这个棘手的事儿,但很可惜,安宁和丁康宁已经一前一后夹击,彻底堵住他所有的退路,根本走不出去。
“你俩饶了我吧,我做不了这个决定。”这不是难为人么,快来个人救救我吧,陈毅一个坚定的共产党员愣是求神拜佛起来,可见多烦他俩。
满天神佛好像头一次听见党员祈求的,当即让人来救他。
“你们说褚年牺牲了?”祁麟声音平静,顿时把病房里的三个人惊得差点蹦起来。
陈毅……妈的,早知道祁麟解围,还不如不求。
现在也不用他们为难陈毅了,祁麟平静地看着天花板,霎那间冰冷席卷身体,疼痛又一次遍布所有的内脏器官。
如果是往常的话,可能还会挣扎一下,可现在脑子里全被褚年牺牲的消息占据,提不起一丝力气去对抗毒瘾发作。
身体的疼痛比不上心口抽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往心脏狠狠扎去,她真的好累。
无语充斥着病房,三人挨个站在病床旁边,默默注视祁麟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她额头沁出汗水,安宁才发现不对劲,一个猛扑上前掀开被子,祁麟已经被汗水浸透,浑身疼得发抖,一会冷一会热,温度变化十分快,快得要把她折磨得爆炸。
“快,呼叫铃。”
安宁话音还没落下,祁麟已经握住她的手腕“不用带医生”,可惜到底没有陈毅动作快,呼叫铃已经摁下去,不一会病房被推开,一群白大褂跑进来,就要给她注射试剂。
祁麟摆手,即使疼得打颤,还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辛苦你们了,不过我还能忍。”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眼底却有了神采,胳膊抱着蜷缩起来的双.腿,把身体缩成一个团,想要自己扛过去。
医生给她检查了一遍,在安宁三人担忧中,面带赞赏声音都带着雀跃:“她能撑下来是最好的,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戒掉毒瘾。”
毒瘾发作什么感觉,虽然他们没有体会过,但是无数病例记录的清清楚楚,这样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撑得住的。
就算是平常的冰.毒大麻,都很少有人能戒掉,更别提□□了,如果祁麟能撑下来,她以后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一群医生也不困了,挨个给学生打电话,大半夜一群学生还在睡梦中,就被导师揪到医院,等看见祁麟竟然在和毒瘾对抗,不用药物辅助,就这么单凭意志力硬撑着。
一个个萎靡的肩膀全部挺拔起来,立马不困了,开始精神抖擞记录各种数据,看她的眼神比饿狼看见小羊羔更加绿油油,充满了想要占为己有的渴望。
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的□□注射液,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越久,大家看她的眼神越狂热,记录数据的手快要甩出残影,纸笔、键盘轮流上阵,甩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
越到后面来的人越多,最后病房里站不下,把安宁他们三个都挤了出去。
安宁急得直往里面挤:“你们放我进去,我还得保护她安全呢。”
一只脚还没埋进去,就被无数双手往外推搡,“里面没你站的地方,放心,就算真的毒贩来了,他们也挤不进来。”语气不耐烦,把人推出去,“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安宁鼻尖贴着门,朝天翻白眼。
一群人浩浩荡荡折腾到中午,到最后整个走廊都站满了闻讯而来的人,各个医科大学的教授,或者医院的主任啥的,纵是人挤不进去,站在走廊也带着狂热,十分具有科研精神。
其中以军区医院的主任尹湘最为激动,她凭借着零琅那边和祁麟相识的关系,愣是顶着同行们不虞的小眼神挤进病房,直接占据祁麟身边最近的位置,熟稔的直接对她上下其手。
祁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