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顾回蓝方明白,在扬州知府大堂依据对方的习惯猜测她的心思的,是释心术;以奇怪的人耳听不到的声音来沟通的内心的,也是释心术。恰如当初皇甫释然所译的古籍上描述的那样神奇:“释心术,奇而诡,无需人言兽语,便可径自入心。能令对方以为是同类者,拼己命而相护。”
狼群没有相护,却已然放弃伤害。
但祁连山不是狼群,山川险峻,横亘千里,不可能网开一面。
他们已经走到路的末端,山穷水尽。要想通过,只有等春暖花开,冰雪融化,露出下面本来的路才可能。但顾回蓝他们没有时间,他们还要赶去找人。不得不手脚并用,攀上这连鸟都飞不来的绝壁高崖,然后俯瞰下面冰雪覆盖不住的万丈深渊,一筹莫展。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干粮已经吃完,除去满山遍野的冰雪,他们没有可以果腹解渴的东西。然而冰雪虽然可以吃,吞下之后,却会连肚肠一起冰掉,再加上外面寒风凛冽,里外交加,很容易把体内残存的热气偷走,掏空,把他们变成彻底不怕冷的一种人。
死人。
乐子期笑容冻僵在脸上,自上山以来,他的嘴角始终没有化开过。眼前更是覆了一层冰凌似的,看什么都云山雾罩,包括那直上直下的冰雪砌成的光溜溜的山壁。顺着这样的山壁下去,要么中途冻死再摔的粉碎,要么摔碎了再冻成一块一块的。究竟哪种结局,乐子期不知道,也懒得猜,他体内还有些热气,足够他再看一眼祁连山峦连绵不绝的奇景;足够他再赞一声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赏;足够他在似梦似幻中看见一只灵动的小雀,停在自己肩上,歪着脑袋看他,黑黑的眼珠和当初一样滴溜溜的转。
这鸟儿怎么不怕冻!?顾回蓝还没来及惊叹出声,头顶已经有什么东西御风展翅、呼啸而来。
乐子期朦朦胧胧的看着,心思是早已冻结实了的,半天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生是死,是梦是真。直到,一只手将他拖到什么东西上面,一个人的身体从背后紧紧拥住他,乐子期的心才开始逐渐化冻。尽管风还是那样猛,雪还是那样大,脚底离地越来越高,他却暖的仿佛近了春,就算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就算山峦陡转阻拦,就算是险峰一座座擦着鼻梁而过,乐子期都不再惴惴,双目一阖,贴近背后温暖,他只管安然入睡。
山穷水尽时,柳暗花明处。
管他一见如故,还是似曾相识。
或者醒来发现是一场梦,睁开眼还是要面对死亡绝境;或者干脆一觉不醒,直接步入下一世轮回。
又有什么要紧?
至少这一梦,暖得令人笑。
乐子期从未想过,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醒来时,梦未褪去,非但没有褪去,还凑近了仔细端详他:“我扶你?”
乐子期这才看清,原来还有一杯热茶递在自己口边。四肢瘫软,全无力气,只能眨眼同意,由着他帮。那人也不掩一脸忿忿:“你连用两次瞳术,还爬祁连山,不要命了吗?!”
听者一笑:“多谢亟兄.......我师父呢?”
亟初禾鼻子里哼一声,不答。
乐子期竟不再问,只从袖兜里掏出一件小物什,塞进亟初禾手心。弄得对方一愣,随即怒气更盛:“你!”你是不是欠他的?!
“多谢亟兄。”那人却不容他置疑,一只手凉凉的按上他绷紧的拳上,满眼的恳求与信任。亟初禾忽地站起身,不错眼珠的瞪着床上人,胸脯起伏不定。他不解,他迟疑,他气恼,他不愿受人指使,他有一万个理由推却这等差事,他有一腔子怒火在熊熊燃烧,他现在直想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