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一目了然:想来是这宫女倒茶时没控制好,不甚倒得满溢了,故而激怒了杜唐宝。她本是一惊一乍,一点子小事也要嚷破天人,将差点被水珠溅到叫成是被人用茶水往身上泼,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果是寻常地方,倒也罢了,可这毕竟是宫中,即便是一介小小宫婢,也不好肆意发落。当下便有与她相熟人过来打圆场:“杜妹妹莫慌,你没被烫着罢?让姐姐看看。今儿是好日子,别生气,若是无事,也就罢了。”
杜唐宝却听不出对方给自己台阶下意思,犹自怒道:“这丫头好生可恶,我定要——”
“杜妹妹。”那名一身淡绯锦裙、年约十七八岁女子柔声截断了她话:“宫人一时不察罢了,你也未受伤,并不值得计较。倒是这名宫婢手上已受了伤,若是再让她站下去,只怕一个抬不住茶壶,就要溅上一地热茶。”
“什么?”杜唐宝一惊,定晴一看,那宫女上翻手腕处果然露出一抹有如烫痕红色印记,并且还蔓延到衣袖中。她见状不禁吓了一跳,生怕被溅到似倒退了几步,嫌恶地说道:“你真是不懂规矩,居然敢将伤疤露给贵人看!”
那宫女受了斥责亦是一脸面无表情,只低声说道:“请恕奴婢失礼。”
明华容原本打量那名出言解围女子,忽然听到那宫女声音有些特异,不禁移开目光向她看去。但尚未来得及细看,门外忽有一名宫女匆匆走到她面前,低头福了一福,轻声说道:“明小姐,贵府上三小姐让奴婢给您传个话,说有急事要和您相商,请您出去一下。”
传话人正是之前为她们拿东西次等宫婢。听到她说话,明华容愣了一下:“明家三小姐?”
“是,奴婢刚刚随芳舞姑姑一起往城门那儿走,刚走到半路就遇上这位三小姐,她说问了其他人,知道是奴婢们负责接引您,便让奴婢过来传个口信儿。”宫婢说着,又形容了一下明檀真样貌,竟是分毫不差。
听罢她话,明华容心中几分疑惑。不用思考她就能确定这是个陷阱,但却不知道,是谁打着明檀真名头使诈,又想将她诱骗到何处。
见她沉吟不语,那宫婢为难地说道:“明小姐,明三小姐面容十分焦急,嘱咐奴婢务必要将您请过去。她怕您不敢贸然相信陌生人话,还特地给了奴婢一只香囊,说您看到它就明白了。”
说着,宫婢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异香异气香囊,作势要递与明华容。
香气扑鼻盈怀,手臂还未抬起,明华容脑中便是一阵混乱,连意识也开始飘忽起来。但她身体却并未倒下,而是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嘴巴里还发出了不属于自己意志声音:“我随你去。”
——这是怎么了,是着了道吗?清醒过……来……
意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明华容后所见影像,是自己跟那宫婢身后,缓慢但毫不迟疑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沁春殿,耳边还隐隐传来他人奇怪呼唤。
“华容?”卢燕儿见明华容说走就走,不免有些奇怪,连叫几声也不见她回答,以为那香囊果然是个信物,所以她才走得这般匆忙。当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往深处想。
而站不远处,刚刚将侍候不妥当宫婢斥退杜唐宝看见这一幕,心中却是一喜:明华容既已出去,自己只要也跟上去,找个借口支开那引路宫婢,待近侧无人时和明华容口角几句,再吵嚷起来,说她言语间对皇上有大不敬之语,岂不就能假手皇家整治她一番?左右并无他人听见,只要自己说得信誓旦旦,不怕其他人不信,届时明华容定是百口莫辩!哼,一介放养小姐,居然敢她面前端架子,定要给这贱人几分厉害瞧瞧!
想到这里,杜唐宝眼珠一转,对那端着茶壶刚刚退至门口美貌宫婢说道:“站住!你刚才实太过失礼,我定要禀明你们掌事姑姑,让她好好惩戒你一顿才是!你还不带路!”
闻言,宫婢大大剪水双瞳中闪过一抹戾色,原本瘦小身体竟也似因这份戾气散发出教人心骇邪性。但这不过瞬息之间而已,旋即,这抹异样又生生被主人压下。她微微垂头,姿态谦卑无比地说道:“是。”
杜唐宝却未察觉到对方异样,兀自为找了个跟出去合理借口而暗中自鸣得意,她又说了两句指责话,接着不顾刚才那名身着淡绯长裙女子劝阻,径自去了。
那女子看着她兴冲冲地离开,目中若有所思,但终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朽木不可雕也。”说罢,她归座与别少女聊天闲谈不提。
屋外,槛下不知是谁养白猫悠闲地踱步而过,乍然见到沁春殿中突然来了许多生人,不禁警觉地动了动耳朵,从廊柱爬上屋顶,又穿过重重金黄琉璃瓦铺就脊顶,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门扉紧闭院落,才轻巧地从屋顶跃至地下。穿过逆时而开花丛,它刚要爬进窝里打个小盹,耳朵却突然再次捕捉到异响似,又动了一动,一双鸳鸯眼随即移向了虚掩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