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到明独秀话语中对父亲显而易见不满后,白氏立即轻斥道:“不得胡言,哪里有为人孩子说父亲不是道理?”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
明独秀大不服气地想着,却没敢说出来,只忿忿道:“总之,今儿是白忙活了,连您也受了气,王爷和一干下人面前丢了脸。”
这话成功地重勾起了白氏恨意。回想起明守靖毫不犹豫地说出狠话情形,白氏气得连面庞都微微扭曲起来,心头本已平息怨气,又重串高了几分。明守靖那些话给她带来屈辱感和毁灭感,是她一生都忘不掉!
见母亲面色有异,明独秀也不敢再多说,便岔开话题,迁怒地说道:“也不知明华容那小贱种给王爷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哄得王爷许诺让她去参加宫宴!而且她竟还敢拿话刺我,根本不将我放眼里。枉我当初还想抬举她,让她给我们明家铺路!”
她说这话时精致秀美脸上一片恶毒嫉恨,若有外人看见,一定会惊讶传说中明家那个爽朗大方二小姐,背着人时竟会是这种模样,并将这等阴毒算盘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白氏却没有斥责女儿失态,只喃喃将她话又重复了一遍:“抬举她?”
白氏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注意力不禁完全转移了过来,脸上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甚至重带上了笑意,一字一顿,慢慢说道:“说起来,她确是到了议亲年纪。我本来打算先含糊着,反正她迟早是要……”
说到这里,她惊觉失言般顿了一顿,接着又道:“好女儿,你提醒了我,她还有可以利用地方。并且,比起简简单单就让她……生不如死岂非好!”
单是这么想着,她就觉得一阵意涌过心头,将多年积怨熨贴平息了大半,甚至连一直压她头上填房二字,都似乎逐渐淡去。刚刚明守靖那里受气事情,也被她暂时遗忘了。
意识到母亲意思,明独秀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得意:“母亲,你一定要为她找户好人家。”
“那是自然,女儿你放心。”白氏一字一句说道。
商议既定,白氏母女心情陡然好了不少。甚至听到丫鬟桐影来报说,大小姐让院里步月送来了一箱做不当时节衣裳,也不曾发火。
“这事应该是天孙阁掌柜疏忽了,但咱们既是大户人家,就该拿出气度来,别学那些小家子气发火闹腾。你到账上取三百两银子,让步月带到天孙阁去,让他们重给大小姐做过冬季衣裳。顺道也将前儿给四小姐做也取回来。”
“是。”桐影不知白氏另有打算,不欲这些小事上显露自己对明华容不,虽然口中答应着,心中却大是不解。
桐影和竹枝一样,都白氏跟前伺候了多年。但她不如竹枝活络机巧,相比之下不太得白氏欢心。这次竹枝被家法处置,她心寒齿冷之余,不免又生出要强上进念头来,准备白氏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是以见步月抬着东西来到栖风院时,便立即到冠芳居来禀报。
她满以为白氏会将这当成一个话柄,数落明华容一番,毕竟那日裁衣是她自己去,虽然有竹枝跟着,但下人岂能做得了主子主?所以还是明华容不是。
不曾想,白氏却是一副宽容大度,息事宁人模样。若非侍奉她多年,深知她恨极了明守靖原配母子之事,桐影几乎要以为夫人真打算做个慈爱和善当家主母了。
怀着满心疑惑,桐影领命回到栖凤院,先安慰了满心不安步月几句,又去支了银子。正准备送过去,可巧迎面遇上许镯。
见她神情不以为然,手上还捧着银锭,许镯眼神微闪,立即上前笑问道:“桐影姑娘,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
知道对方近来是白氏面前红人,桐影也不敢托大,问了好之后,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小声说道:“夫人这次倒真是好性儿。”
许镯比她清楚白氏个性,当下心知有异,却不说破,略略一想,反而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咱们老爷敬重老夫人,今儿大小姐为了送老夫人回房,连王爷相请都推辞了。老夫人如何不念着这份孝心?若晓得夫人这般厚待大小姐,必定欢喜。老夫人欢喜了,老爷自然就高兴了。刚才老爷和夫人之间那一点误会,可不就化解了。”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桐影立即信以为真:“我天生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许妈妈,今后同夫人面前当差,您可务必多提点提点我。”
许镯自然连声谦逊,彼此客套一番,说了好些亲热话,桐影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待她走后,许镯思忖片刻,招手叫来自己扫洒时便跟着一个小丫鬟三三,低声吩咐了一番,让她去疏影轩传个话。她如今被提拔到白氏身边,身份不比从前,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便再频繁与明华容接触。
不多会儿,三三便将话带到了疏影轩。明华容见这小丫头虽然神情懵懂青涩,但口齿伶利,事情说得分毫不差,便向青玉使了个眼色。
青玉会意,从老夫人赐物件里取了两个没有表记金锞子赏她。待三三欢喜地谢恩离开后,青玉却有些担忧地问:“小姐,说句掏心窝子话,不是奴婢爱议人是非,但许妈妈……夫人本就是她旧主,如今她又如愿除掉了她妹子,重受到夫人重用,今后还肯听您吩咐么?”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刚才她却特地托人来传话,就是暗暗向我表示,她依旧认我这个小姐。不过……”明华容抿了口茶,“日后且看着吧,改天再敲打敲打她。如果她真有异心……我既有办法让她报仇之后又平步青云,自然也有办法让她再重做回粗使婆子。”
听到明华容冷淡却暗蕴肃杀话语,青玉不免微微心惊,但旋即又镇定下来:许镯原本一无所有,是靠小姐谋划才报了仇,又重受到重用。若她敢忘恩负义,小姐惩罚她也是理所应当。
她正暗暗出神间,却见明华容掩口打了个哈欠:“今天好累,我先歇下了,晚饭时不必叫我。”
此后十几天,明府一直风平浪静。除了不必再去家学之外,一切如常。明华容除到老夫人房中孝外,就是去林夫人那里坐坐,闲话家常。
这天早晨,明华容像平常一样到翠葆园给老夫人请安。经过那天事,老夫人深觉她是孙辈中孝顺孩子,待她大为不同。虽然这份好仅限口头上,甚少有什么实质东西,但以郭老夫人性子来说已经算非常难得。
“华容丫头,我用你孝敬那块布裁了条马面裙,你看怎样?”
随着老夫人话,杨妈妈亲自捧来一个包袱,取出一条暗底织金,光华明灿裙子抖展开来。
明华容微笑道:“这门幅褶子打得很好,针脚又匀称,做衣师傅必定不错。”
老夫人得意道:“是请天孙阁人做,我特地让他们多加了个薄棉衬里,冬天风大,这么穿才不冷。”
明华容掩口笑道:“可巧了,孙女儿今日穿也是天孙阁裁制小袄。但看这针脚怎么就没有老夫人裙子细腻呢?难道缝衣师傅也讲究敬重长辈不成?”
“天孙阁?”老夫人闻言不觉眉心一皱。搬到帝京这些年,为了弥补年轻时遗憾,她于吃穿用度上都是精挑细选,比一般官宦人家老太太加讲究,早练出了眼力,京中有名首饰衣裳铺子出来东西,一望便知。
当下她细细打量了明华容衣服片刻,肯定地摇了摇头:“华容丫头,你只怕是记混了。这是你房里小丫鬟手艺吧?天孙阁是帝京老字号了,一针一线都极有讲究,可不是这般粗疏大意。”
“孙女没记错啊。”明华容偏了偏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上次他们做错了衣裳,这回是夫人让步月领了银子,替我重又做了几件来,昨日才送到。我知道您懂穿戴打扮,便趁今天给您请安,特地穿过来让您看看,绝对不会拿错。”
夫人?乍听到这个词,老夫人顿时来了精神,略一思索,说道:“那你让人把这次做衣服都送来,我亲自替你看看。”
见明华容面露不解,老夫人拉过她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华容丫头,你刚回家来,大概还不知道大宅子里险恶。但你那天也看见了,许婆子和竹枝那两个下作人,吃我们穿我们,每月例银打赏是拿到手软,却还这么着背恩忘义,竟敢做出污陷家主之事来。你虽是聪明,到底没经过阵仗,难免被底下人欺瞒呢。今儿你就好好看着,祖母教你个好儿。”
“是,华容多谢老夫人教诲。”明华容低头恭顺地说道,恰好掩过眼中一抹微芒。
两处院子挨得近,不过盏茶功夫,步月便与婆子带着衣箱,随传话人过来了。
老夫人注重打扮事儿明府无人不晓,下人们甚至还给她起了个老爱俏诨名,私下浑说。所以步月以为老夫人只是想看看大小姐衣,品评一番而已,并未意。
谁想进得堂屋,杨妈妈亲自上来开了衣箱,里面翻检几下后,面色便是一沉,回头向老夫人禀报道:“这些衣裳表面看着不差,夹里棉花却都被人换过了。”
“什么?”
老夫人连忙命人拿近了细看。她本是衣饰一道行家,当下接过件夹棉立领长袄一掂,就知道份量不对,索性叫人绞开一角翻看,里面赫然是一堆发黄烂棉破絮。
老夫人平生见不得下人银钱上动手脚,当即怒容满面道:“天孙阁用都是桑丝细纺棉花,市面上足足值十两银子一两呢!谁这么大胆将夹里全换了拿去变卖?!我说华容丫头衣裳针迹不对,原来是被人悄悄拆开过了!保管人是谁,竟这么大胆!”
闻言,步月只觉眼前一黑,骇得几乎软倒下来。这批衣裳从采买到拿回府,再到保管,都是她一手操办,虽然不是她做,出了事却和她逃不了关系,至少也要落个保管不力罪名。她向来胆小,自从被白氏指派过来暗中监视明华容后,就一直担心害怕,明华容发现真相后会如何对付自己。但万万没想到,明华容竟不等她有什么小动作,就先出了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