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珍没想到许盛杰奶奶心里装着不少东西,头两回见着只觉得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殊不知却是什么都替自己考虑清楚了。
“西厢房住着这家,你叫刘姐就成,比你大个七八岁,手脚麻利,心肠也好,你们平日没事儿可以多说说话。她没工作,就在家待着,家里有两个孩子,男人是公交车驾驶员。”
梁宝珍知道,听诊器、方向盘、大马勺、营业员是现如今最吃香的职业,公交车司机更是其中翘楚,刘念华一家四口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
不过见到刘念华时,倒是有些惊讶。
刘念华剪了一头齐耳短发,稍显干枯,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色褂子,见着周云带人来嘴角扯出一抹笑。
“小刘,在忙呢?”
案板上放着半颗大白菜,另外一半已经被剁碎成菜渣,旁边是她两个儿子,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刘念华赶紧放下手中的菜刀,招呼道,“哎,周婶儿,宝珍,快坐。”
“刘姐。”梁宝珍又和两个孩子打了招呼,拿出手中的鸡蛋糕,“小龙小虎,吃鸡蛋糕不?”
小龙小虎偎在刘念华身边,使劲儿点头。
“还不快谢谢你们宝珍姨。”刘念华提醒一句。
“谢谢宝珍姨。”
一人得了半块鸡蛋糕,两人嘴里甜甜的,在一旁玩耍,梁宝珍接着道,“刘姐,昨天辛苦你了,帮着我们摆碗上菜收拾东西。”
“哎呦,你客气什么,这不应该的嘛。”刘念华长着一张圆脸,有些敦厚感,说话也周到,“宝珍,你刚来,有啥事不懂的来找我,咱们都近呢。”
“行,谢谢刘姐。”
“我屋里头还有刚捏的红薯饼子,你们拿几个走。”
提着几个红薯饼子,还没离开的周云和梁宝珍见到倒座房的老光棍疾步走了过来,嘴里嚷嚷不停。
“孙志强,你急吼吼做啥呢?”
“晚上七点半院里开大会啊,每家都要派人参加。”孙志强迈着轻快的步子,挨家挨户通知一遍。
“啥事儿啊?”
“咋又要开大会?”
不少人围上去追问,都想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毕竟上回院里开大会是做思想教育,折腾了大伙儿好一阵。
孙志强手一摊,撇撇嘴,“到时候就知道了。”
没问出个结果,众人只能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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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院里熟悉了一会儿,周云简单给梁宝珍介绍一遍各房住户,两人便回屋困了个午觉。
下午起来一块儿做饭做菜,没做好呢,许盛伟和许盛雅就放学回来了。
“奶!嫂子!”许盛伟一头冲进院里,站定在灶台前,闻着里头的豇豆饭咽口水。
“洗手去,小雅呢?”周云往后一看没见着人。
“在后头呢,马上就到。”
许盛雅慢悠悠走进来,乖乖叫了人,把军挎包放下,去院里拧开水管子洗手。
“奶,我今天可神气,他们都来看我的军挎包!”许盛伟到家了也没放下包,背着走来走去,爱不释手,“刚子还说想借我的背一星期。”
梁宝珍真在炒豇豆饭,马上就要起锅,揭开锅盖就是一阵香味扑鼻而来,顺便加入弟弟的对话,“那你同意没?”
“我说那得给我两颗糖才行,他说要回去考虑考虑,明天回我。”
周云摇头嗤笑一声,“你倒是个鬼灵精,这就拿人两颗糖?”
“不给拉倒!不给我就不借了,我的军挎包是我们班,不对,是我们学校最新最漂亮的。”许盛伟昂首挺胸往屋里走。
“哥说赚的糖要给我吃呢。”许盛雅站在奶奶身边,准备帮忙端菜。
“那小伟真不错,惦记着小雅呢。”梁宝珍努努嘴,让人进屋坐着去,“就几个碗,一盆饭,不用你。”
“没事儿,嫂子,咱们一块儿。”许盛雅悄悄看梁宝珍一眼,觉得嫂子香香的,和她又站近了一点。
六点半,家里饭菜做好,许盛杰还没回来。许盛伟和许盛伟着急往外望,始终没见到人影。
周云发话,“不等了,我们先吃。”转头向梁宝珍解释一句,“六点半还没到就是厂里有事儿,不用等。”
“哦,行。”梁宝珍拿着勺子舀了一碗在旁边单独放着,拿起筷子开动。
今天炒了一盆豇豆饭,饭不多,主要是豇豆,混在一起香得不行也饱肚子,屋里四人一人吃了满满一碗。
饭桌上,小伟和小雅得知晚上院里要开大会十分兴奋,大人们没兴趣,小孩儿却觉得有意思。
“奶,我们也要去。”
周云不想听院里的魏大爷念叨,正好躲个清静,“让你们嫂子带你俩去,可别乱动乱跑啊,听话点儿。”
“知道!”两人答得积极。
七点半的大杂院天已经有些昏暗,仰头看去依稀能看见刚出来工作的月亮,若隐若现,散发着银白光辉。
地上的人们拖着凳子放到二进院的空地上,自觉围成一个圈,还有人拿着花生瓜子嗑了起来。
许盛伟两手不得空,一手一条长凳,放到院里,转头又蹬蹬蹬跑回屋再拿了三把蒲扇,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到位。
“小伟,今儿你哥还没回来,你当家啊?”住在正房的魏海平打趣一句。
“海平叔,毕竟我是男子汉嘛!”说着看看后头牵着手过来的嫂子和妹妹,很有自豪感,“不能让女人动手。”
“嚯。”住在西厢房的寡妇陈玉莲嗑一口瓜子,“小伟,你还知道女人呢?是不是也想娶媳妇了?”
许盛伟听到这话,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一阵,大声嚷嚷,“我才不想娶媳妇儿呢!”
说完就跑了。
“哎,小伟,去哪儿啊?”梁宝珍带着许盛雅走过来,正好见着小伟往院子外头跑,而院里众人都笑呵呵的。
“没事儿,小孩儿脸皮薄呢。”张蓉家就她一个人来,得知周云和许盛杰都不来,便坐到了梁宝珍旁边,“刚陈寡妇逗他呢,说两句就闹红脸。”
梁宝珍顺着张蓉的视线看去,正好见到坐在藤椅上的陈玉莲,穿着一条的确良修身布拉吉,露着双臂正埋怨蚊子多。
“陈玉莲男人走得早,当初,她一人带着两个闺女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张蓉叹口气也没多说。
梁宝珍心下疑惑,看着陈玉莲身上衣裳应该不便宜,那模样打扮也不像是蓬头垢面过着苦日子的...刚想问两句就见到一个大爷走到了院中间。
“来了来了,魏大爷来了。”张蓉碰了碰她胳膊。
魏锦荣,是整个大杂院的管事大爷,五十七岁,以前是街道办坐班的职工,六年前把工作岗位让给自己儿子,避免了儿子下乡当知青,自己便过上了整日逗鸟看蛐蛐的生活,顺道帮街道办传达精神要领。
“大家伙儿,今天咱们难得又开个会啊,主要呢,是有三个事儿要讲。”魏锦荣身高不高,估摸一米五几,加上有些驼背显得更矮了几分,不过人声儿大,一嗓子下来院里都安安静静。“第一呢,是咱们院里又有喜事儿了,来了新人,大家欢迎欢迎。”
梁宝珍猝不及防被点名,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只能微笑回应,她这回想起来了,魏大爷,院里头号爱打官腔的人,说话又啰嗦又烦人,有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个绰号,老蚊子,嗡嗡的。
“第二呢,是昨天中午,有同志在院里打闹,平时吵吵架也就算了,但是,居然还动起了菜刀!好家伙,那是直接往天上扔啊,这是什么行为啊?太危险了。”魏大爷眼睛直往陆元和程彩丽那头瞟,暗示意味明显,“名儿,我就不点了,希望某两位同志好好反省反省,别再干出这种糊涂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