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对宅邸商铺具有管束作用,但却并不管营帐之内事。
陆修牵引着玉罗骢,疾驰在路上,就在快到关卡稽查之所时,陆修将自己身上的衣料蒙到姜洛头上,悄悄掩住了她的身形。
巡守之人也未细看,只见了陆修身下赫赫有名的汗血马,双手抱拳以示敬意,并未注意到姜洛的存在。
马蹄踢踏,很快奔入了营帐内。二人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军帐,姜洛逐渐从陆修的长袍内钻出来,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军营的世界。
只见在棕褐色的泥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座座军帐,淡黄色的油布作顶,架起一个个三角形状的帐子,中间开了个口子以作出入之用。
周围所有的军帐都是淡黄色的,就连枢密机要的中军帐也不例外。
但姜洛眼尖地发现了侧角一处帐子的颜色却不一样,红绸制成的帐子被夏风徐徐吹动,给严整纪明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旖旎之风。
“那里是什么地方?”姜洛一手拽拉着陆修的衣裳,一手指着红帐子,不由得问道,“为什么只有那里的帐子是红的,别的都是黄白的?”
陆修顺着姜洛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就避嫌一般缩回了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污了他的眼睛。
红帐是军营中取乐的地方,里头关押着敌国年轻的男俘,算是对兵卒获胜的一种奖赏。
军中常年孤独苦闷,红帐是兵卒唯一的消遣,因此在军营中可谓是必不可少,已经是军中生活的一部分。也因此,即便此处驻军位于繁华富庶的上京,也仍是按照规矩建了一处红帐。
“不该看的不能看,不该问的也不能问。”陆修面上显现出微微薄怒,他将缰绳重新递还到了姜洛手中,厉声吓唬她,“这里可是军帐,里头都是机密要务,怎么能同你说呢?”
“哦。”姜洛立时噤声,不敢再东张西望,生怕自己知道了什么机密,被凶巴巴的陆将军就地正法。
“你没来过军营中么?”陆修见把她吓唬住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徐徐问她。
“没有。”姜洛诚实地答道。
“你娘好歹也曾是军马大司令,怎么你连军营都没来过?”陆修一边盯着姜洛手中的缰绳,恐她力道使不好,一边问道,“你娘没带你去过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从我出生起,我娘就离开了军营,转而在金陵经营产业。”姜洛回道,“我还没见过我娘英姿飒爽、手挽弓箭的样子呢。”
“我见过。”陆修却答道。
“那她是什么样儿的呀?”姜洛问道。
“她是我平生所见,最杰出的将军。”陆修微微凝眸,似是回想起了许多年前姜夫人从戎的时候。
那时候,姜夫人已经是大周首屈一指的将军,她战功赫赫,一辈子南征北战,几乎为大周打下了整个南方。因她姓姜,叫姜将军第一二字叠音,听上去不大好听,大家都改唤她姜夫人。
陆将军给她娘这么高的评价,姜洛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娘最厉害了!”
“陆某能有幸得她指点、提拔,也算是因缘际会了。”陆修垂眸,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他能重回十六七年前,告诉七八岁的自己,那位让敌人闻风丧胆、威风赫赫的姜夫人将会成为他的岳母,他一定千百个不敢相信。
可是事情就是机缘巧合地发生了,并且不为所动地越走越歪。
二人并未成为想象中的佳偶天成,只是在最初有几分短暂的甜蜜,然后那份婚姻就迅速枯萎,迅速破碎不堪了。陆修冷哼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姜洛的手,将缰绳稍稍拉紧,玉罗骢便灵巧地徐行了几步,缓缓地停在了营帐东南角的马厩处。
姜洛提起她母亲,不由得让陆修想到
上辈子,姜洛虽然对他那么狠,但是姜夫人毕竟也对他有恩。
陆修指着不远处的马厩,眼中透着决绝,幽幽地道:“那里头有几匹新生出来的汗血马,都只才几个月大,你可以选一匹带走,算是我送你的。”
在大周的疆域内,只有陆将军的江南军马匹最好,其余骑兵的马只不过是杂种收役来的,甚至都比不过寻常富庶人家用的马匹。
而之所以陆修手下有那么多好马,也是陆修自己挣来的。
在漠北与大宛的交战中,陆修浴血奋战,终于俘获了几匹纯血天马。尔后他便以这几匹马做种,与马匹同寝同食,在马厩里住了几十天才终于得了新生出来的小马。
此后,天马马种与繁育之术便成了江南军手中的一张王牌,只有陆修的亲信才有机会知道。
他送她马,算是还了姜夫人的恩情。以后,她们二人之间便没有什么恩情可言。
只剩下恨。
陆修眼神疏离而又冷漠,见姜洛许久没有出声,便又催促了一声,道:“选吧。”
姜洛懵懵懂懂地看着陆修,便去看马厩里的马驹了,仿佛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或者说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
但却不知道陆将军为什么会这样。
玉罗骢从马厩的一边横栏侧边踱步,缓缓地走到了另一边,让姜洛能细细看清硬木横栏内的每一匹马。
其中一匹骝马驹通体棕红,黑亮的鬣毛根根如松针般,墨色的马尾灵巧地扫来扫去。
“我想要它!”姜洛指着那匹马儿,对陆修道。
陆修点了点头,然后道:“等过几日它离了乳,我派人给你送去。”
“陆将军,你能不能再送我一匹啊?”姜洛想了想,又指了指那匹骝马驹旁边另一匹,问道,“这匹呢?”
陆修顺着姜洛的手指,看向她指的方向是一匹已经满岁的马驹,栗色毛皮上还有几颗拇指大小的白色,看牙口也是一匹良驹。
陆修斜睨了姜洛一眼,道:“占便宜没个够,从没听说过得了人家送的东西,还要再要一个的。”
这匹匹马驹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驹,每一匹流转到市面上都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他送一匹还人情已经够可以了。
姜洛上辈子那般待他,没想到还有脸来再要?
可惜姜洛对这些全然不知,甚至连马驹的价值都不大清楚,只以为他是不同意,便道:“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吧,我就是看这一匹也挺好的,很适合一位朋友。”